马车缓缓驶入都督府侧门时,天色尚早。
府邸内静悄悄的,只有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小姐,到了。”青碧轻声道,掀起车帘。
陆瑷搭着她的手下车,守门侍卫见是陆瑷,连忙躬身行礼。
“小姐回来了。”
陆瑷颔首,脚步未停,径直往内院走去。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听雪轩的飞檐便映入眼帘。
“青碧,去请府医。”陆瑷踏入正屋,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
“是。”青碧应声,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提着药箱匆匆而来。
府医姓陈,原是长安太医署的医官,因与陆家有些渊源,便随陆思安来了寒州。
他仔细查看了陆瑷颈间的伤口,又细细把了脉,这才松了口气。
“小姐受惊了。伤口虽不深,但位置险要,再偏半分便伤及血脉,万幸,万幸。”
陈府医一边说,一边打开药箱,“老朽这就为小姐重新上药包扎。”
药膏清凉,敷在伤处有微微的刺痛。
陆瑷闭着眼,任由陈府医动作。
青碧在一旁紧张地看着,眼圈又红了。
“小姐这几日切莫沾水,饮食也要清淡些。”陈府医包扎妥当,又开了张方子,“老朽再开一剂安神汤,小姐晚间服下,好生歇息。”
“有劳陈伯。”陆瑷睁开眼,温声道谢。
送走陈府医,陆瑷换了身家常的素色襦裙,让青碧取了琴来,在院中石凳上坐下。
说是弹琴,实则不过是随手拨弄几下琴弦,不成曲调。
她的心思,早飘到了别处。
日头西斜时,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陆瑷指尖一顿,琴音戛然而止。
“琢儿这是怎么了?”陆思安大步流星走进院子,眉头紧锁。
他刚回府,下人便禀报了小姐请府医的事。
琢儿,陆瑷的小名,取“玉不琢,不成器”之意。
陆瑷起身迎上前,微微一福:“父亲回来了。”
陆思安的目光落在她颈间新换的包扎上,脸色沉了下来:“怎么回事?”
“只是今日出门时遇到了歹人,不过有惊无险罢了。”陆瑷轻描淡写,抬手虚虚摸了摸伤处,“幸得马参军相救。”
“马参军?”陆思安在石桌旁坐下,示意女儿也坐,“可是司法参军马蒙?”
“正是。”陆瑷提起茶壶,为父亲斟了杯茶。
陆思安接过茶杯,却没急着喝,只盯着女儿:“可会留疤?”
“陈伯说不会,好生将养便是。”陆瑷也为自己斟了一杯,茶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陆思安这才喝了口茶,刚放下茶杯,便听女儿问道:“父亲觉得马参军如何?”
这话问得突然,陆思安一时没多想,只顺着话头思考片刻,答道:“马蒙此人……虽性情有些急躁耿直,但正直仗义,秉公执法,倒是个正人君子。去年剿匪,他率十余轻骑追击百里,生擒贼首,颇有胆识。”
“那父亲是很看好他了?”陆瑷指尖摩挲着杯沿,状似随意。
陆思安摇头:“谈不上看好。在这官场,一味的倔强执拗可行不通,还得学会迂回……”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忽然意识到什么,抬头对上女儿的目光。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此刻却藏着几分他从未见过的、属于女儿家的小心思。
陆思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琢儿可是看上他了?”
“若女儿说是,父亲可同意?”陆瑷不答反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
陆思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马蒙的出身,配不上我陆家女儿。”
他没说同意与否,只说配不上。
陆瑷却笑了:“父亲,如今的形势……可不适合再与士族联姻了。”
不说陆思安这位从三品的寒州都督,便是陆瑷的堂伯父陆象先,如今官居正三品中书令,位列宰相。
同族叔父陆仝,更是右金吾卫大将军,同样手握重权。
而如今朝中,天子、太上皇、长公主三方势力博弈正酣,暗流汹涌。
陆家这般显赫,一不小心便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危。
“我陆氏百年根基,如今虽有些招摇,却还谈不上岌岌可危。”陆思安缓缓道,目光却深沉了几分。
“可马蒙,无疑是最安全的选择。”陆瑷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他虽只出身扶风马氏这一地方士族的旁支,但总归不是什么籍籍无名的出身。既不会辱没陆家门楣,也不会为家族引来更多猜忌。更何况……”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此人正直刚毅,若能为我所用,将来定是父亲的得力臂助。”
陆思安深深看了女儿一眼:“琢儿是当真喜欢,还是为家族着想?”
“此二者皆有。”陆瑷迎上父亲的目光,丝毫不退让,“两者皆得,才为上策。”
她的眼中,有属于世家贵女的清醒算计,也有属于少女的、对心上人的势在必得。
陆思安静静看了女儿许久,忽然大笑起来:“好!好一个‘两者皆得’!”他笑声渐止,眼中却带着考较,“若为父不同意,你当如何?”
“那自然是去寻更有利于家族之人结亲了。”
陆瑷轻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情情爱爱的,总大不过家族去。”
“说得好!”陆思安一拍石桌,眼中满是赞赏,“这才是我陆家的女儿!”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为父可不会帮着撮合,到底能不能成,还要看琢儿的手段了。”
“爹爹是不信女儿的能力?”陆瑷做小女儿情状,向父亲娇嗔道。
陆思安大笑:“我只是不信那一根筋的马蒙,会被你拿下罢了。”
“那父亲便等着他唤您岳父吧。”陆瑷微抬下巴,眼中满是自信。
一根筋?那才更好拿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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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陆瑷刚用过早膳,正坐在窗边看书,青碧便匆匆进来禀报。
“小姐,马参军来了,正在前厅与都督说话。”
陆瑷放下书卷,唇角微扬:“哦?”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对镜整理鬓发,取出一支白玉簪,斜斜插入发髻,又点了淡淡的口脂,这才满意地起身。
“青碧,去小厨房取些刚做的点心,再沏壶新茶来。”
“小姐要送去前厅?”青碧会意。
陆瑷但笑不语。
前院正厅,马蒙依旧一身深青官服,立于厅中。
他身姿挺拔如松,此刻却微微垂首,向上首的陆思安禀报昨日陆瑷遇险一事。
“……令陆小姐受惊受伤,皆是马蒙之过。”
他手中握着一只青瓷小瓶,行着叉手礼,姿态恭敬,“特来送上伤药。此药乃秘方,不仅愈合极快,还有祛疤奇效。”
陆思安端坐主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正要开口,门外却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父亲。”
陆瑷端着红木托盘进来,盘中一碟精致点心,一壶热气腾腾的茶。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臂,素雅得如春日初绽的梨花。
她的目光轻轻掠过马蒙,对父亲微微一笑:“女儿做了些点心,正好给父亲和马参军尝尝。”
陆思安对上女儿别有深意的视线,轻咳一声,原本要说的话在嘴边转了个弯:
“马参军这药送得及时。我这女儿,爱美得紧,昨日还向我哭诉,若是留了疤可如何是好。”
陆瑷眼睛微微瞪大,眨了又眨——她给父亲递眼神可不是这个意思啊!
她何时哭诉过了?
罢了罢了,父亲到底是个不懂女儿家心思的。
陆瑷心中微叹,脸上却不动声色,顺着父亲的话道:“父亲说的是。女儿昨日还在苦恼的事,今日马参军就替女儿解决了。等改日,女儿定要好好谢过马参军才是。”
马蒙闻言,连忙道:“陆小姐言重了,本就是马某之过……”
“改日是改日的,今日这糕点,就当提前的谢礼吧。”
陆思安终于从女儿的话中读懂了她的意思,昨晚还说不会帮忙的老父亲,此刻却心甘情愿从旁辅助。
他实在很想看看,这倔强得从不低头的马蒙,日后乖乖低头听他训诫的模样。
陆瑷从善如流,端起一小碟糕点,脚步款款地走到马蒙面前。
她今日特意用了江南带来的茉莉香粉,走动间,若有似无的清香便飘散开来。
“马参军请用。”
“这如何使得……”马蒙往后退了一步,喉结微动。
面对千军万马也面不改色的马参军,此刻却显得局促慌乱。
“如何使不得?”陆瑷歪头,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还是马参军担心我做的糕点不好吃,难以下咽?”
“小姐说笑了。”马蒙连忙伸手拿起一块。
糕点做得小巧精致,是江南常见的梅花糕,洁白如玉,上面还点缀着几点嫣红。
他放入口中,甜度适中,软糯不腻,还带着淡淡的梅花清香。
“如何?”陆瑷眼含期待。
“极好。”马蒙实话实说,又觉得这话太过简单,补充道,“小姐手艺精湛。”
陆瑷这才笑了,转身走到一旁,将糕点碟子放在桌几上,又倒了杯茶端过来:“再喝杯茶吧,刚做的点心,仔细噎着。”
“多谢小姐。”马蒙点头接过。
他方才确实吃得急了些,此刻正好有些口干。
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清香扑鼻,入口回甘。
一杯茶尽,马蒙将茶杯放回托盘,再次躬身:
“陆小姐伤势无碍,马某便放心了。衙门还有公务,就不多叨扰了。”
“马参军去忙吧。”陆思安颔首,摆了摆手。
马蒙转身欲走,却听身后传来陆瑷轻柔的声音:“马参军,药。”
他脚步一顿,这才想起自己是来送药的,竟险些忘了。
转身时,对上陆瑷含笑的眼睛,心中又是一阵慌乱。
陆瑷已摊开手掌,掌心白皙柔嫩,指如削葱根。
她看着他,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马参军不是说,这药能祛疤不留痕吗?”
“是,是……”马蒙连忙从袖中取出青瓷小瓶,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掌心。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指尖轻轻擦过了她的。
那触感微凉,却如电光石火,让马蒙浑身一僵。
他几乎是仓促地收回手,再次行礼:“这药一日两次,不出半月,便毫无痕迹了。马某告辞!”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都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陆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青瓷小瓶,唇角扬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她将药瓶握在手中,感受着那上面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陆思安从主位起身,走到她身边,瞥了眼她手中的药瓶,轻咳一声:“莫要把人逗弄过分了,以免功亏一篑。”
“父亲放心吧。”陆瑷将药瓶小心收好,“这人可逃不掉。”
倔强执拗的人,一旦认定什么事,便是粉身碎骨,也不会放弃的。
而马蒙,便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