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前月同照三

寒州司法参军公廨内，马蒙端坐案后，手中握着一卷案宗，目光却迟迟没有移动。

他已经这样坐了快半个时辰。

从都督府回来后，那截如玉的脖颈、那只摊开的素白手掌、那若有似无的指尖触碰，便如同烙印般刻在心头，挥之不去。

茶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带着江南茉莉的温软气息，与这边塞粗粝的空气格格不入。

“参军？”

一声轻唤将他从怔忡中惊醒。

马蒙抬眼，见是手下捕快赵五站在案前，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何事？”马蒙定了定神，将手中案宗放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镇纸冰凉的边缘。

赵五躬身禀报：“昨日擒获那贼人的母亲来了，说若不放了她儿子，就要在公廨门口开闹。属下好言相劝，那老妇却不听，非要见参军。”

马蒙眉头微蹙：“这等小事也要我来处置？她若真闹，便以扰乱公堂之罪关入牢中，与她儿子为伴。”

赵五面露难色，向前一步压低声音：“可……参军，那老妇人都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走路都颤巍巍的。若真要动用武力强行押入牢中……”

他顿了顿，“万一出了事，传出去对参军的名声不好。寒州虽不比长安，可那些读书人最讲究个‘孝道’，若被他们拿去做文章……”

“出了事，我担着。”马蒙打断他的话，声音冷硬，“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她儿子持刀行凶、劫掠百姓，按律当斩。为母者不知管教，反而来公堂闹事，该当同罪！”

赵五还想再劝，却见马蒙已重新拿起案宗，显然不欲多谈，只得咽下话头，躬身退下：“是，属下明白了。”

半个时辰后，公廨门外果然传来喧哗。

“放了我儿！放了我儿！天杀的狗官，我儿只是一时糊涂啊！”

苍老嘶哑的哭喊声穿透墙壁，公廨内的官吏纷纷侧目。

马蒙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

透过格窗，他看见一个白发老妇跪在公廨门口的石阶上，双手拍地，涕泪横流。

几个捕快围在她身边，想将她扶起，却被她死死抓住衣袖。

“我儿孝顺啊！他只是被那些赌徒带坏了！你们放了他，老身给你们磕头，磕头！”

老妇说着就要往石阶上磕，额头触地的闷响让人心惊。

围观百姓渐渐聚拢，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马蒙眉头紧锁，转身大步走出公廨。

深青官服在风中微微拂动，他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老妇。

“老人家。”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儿子持刀行凶，伤及无辜，按《唐律》当斩。你若再在此扰乱公堂，便以同犯论处。”

老妇抬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怨恨：“我儿只是拿刀吓唬吓唬人！他根本没想伤人！是你们这些当官的非要抓他！你们就是想邀功请赏！”

“吓唬？”马蒙冷笑，“那刀锋离那位小姐的脖颈只有半寸，再深一分便要割断血脉。若非那位小姐机警自救，此刻早已是一具尸体。这叫做‘吓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的百姓，声音提高几分：“寒州司法，向来秉公执法。无论何人犯法，皆按律处置。来人——”

“在！”赵五等捕快齐声应道。

“将此扰乱公堂者押入牢中，待其子行刑后再行发落。”

“是！”

捕快们上前，这一次不再客气，两人架起老妇。

老妇挣扎哭喊，头发散乱，状若疯癫。

围观众人中有叹息的，有摇头的，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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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闹得不算大，却在寒州城里传开了。

有人说马参军铁面无私，也有人私下议论他太过冷硬，连七十老妇都不放过。

这些议论，自然传到了替自家小姐盯着马参军动向的青碧耳中。

“小姐，出事了。”

听雪轩内，陆瑷正在给喜君写回信。喜君几个月前随她错认的心上人卢凌风一路南下，如今已平安返回长安。

信中说她与卢凌风历经磨难，终于心意相通，字里行间满是甜蜜。

陆瑷正提笔写“见字如晤，展信欢颜”，闻言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何事？”她放下笔，用镇纸压住信纸。

青碧快步走到案前，将公廨门口发生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末了，她补充道：“现在外头有些议论，说马参军太过冷硬，连七十老妇都不放过。虽然大多数人还是说他秉公执法，可这些话传多了，对马参军的名声总归不好。”

陆瑷听罢，沉默片刻，忽然轻笑摇头“父亲对马蒙的评价还真是没错。”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忽然问道：“那老妇人是什么来历？”

“奴婢打听了，那贼人叫程三，是老妇人四十多岁才得的老来子，从小宠溺得不成样子。程三好赌，把家中本就不多的家当败光了，这次是赌瘾犯了手上没钱，才铤而走险去劫掠的。”

青碧顿了顿，又道，“听说那老妇人原本是跟着大儿子程大一家生活的，但程三每每以探望老母为由，去兄长家偷拿钱财。前些日子偷了程大家留着给儿子拜师学打铁手艺的钱，程大一怒之下，便将老母亲也赶了出去。”

陆瑷眼中闪过思索之色：“程大一家为人如何？”

“奴婢顺道也问了几句。夫妻俩一个在码头上扛包，一个做些针线活补贴家用，都是勤劳本分的人。街坊邻里都说程大原本极孝顺，只是被这不争气的弟弟寒了心，又实在拿不出第二份拜师礼，这才……”

陆瑷点点头，道：“你去程大家一趟，以闲聊的方式问问他们，如今程三已被捕入狱，不会再骚扰他们了，可还愿意赡养老母？”

青碧一愣：“小姐要帮那老妇人？”

“帮她？”陆瑷轻笑摇头，“我是帮马蒙。他这般行事，虽占着法理，却失了人情。若那老妇人在牢中真出了什么事，就算他能担着，到底落人口实。倒不如釜底抽薪，解了这后顾之忧。”

青碧恍然大悟，随即又担忧道：“可若程大家不愿意呢？毕竟是被伤透了心。”

“所以让你以闲聊的方式去问，莫要暴露身份。”

陆瑷走到多宝阁前，取下一只锦囊递给青碧，“若他们愿意，这里有些钱币，就当是资助他们孩子拜师的。另外……”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深思：“你再仔细观察观察那夫妻俩的言行品性。若信得过，便问问他们是否愿意去前阵子新买的庄子上帮着打理田地——不是当管事，只是干活的。工钱按市价给，吃住都在庄上，也省了他们在城中租房的花销。”

青碧接过锦囊，沉甸甸的，里头的铜钱足够普通人家半年的开销了。

她福身行礼：“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办。”

“小心些，莫要让人看出端倪。”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