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最后一日,长公主府门庭若市。
天刚蒙蒙亮,宫里的赏赐便如流水般涌入府中——鎏金冰鉴、青玉簟席、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连御用的避暑香珠都送来了整整三匣。
赵妙元倚在廊下,指尖拨弄着新送来的琉璃风铃,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殿下,"缃荷捧着礼单匆匆而来,"官家还特意赐了您最爱的荔枝蜜饯,说是……"她顿了顿,忍着笑模仿赵祯的语气,"‘省得皇妹总抱怨宫里小气’。"
赵妙元噗嗤一笑,正要说话,忽听门外黄门侍郎高声宣旨——
"着长公主明日启程,移驾宜春苑!"
满院宫人齐齐跪拜,赵妙元却望着那车尚未拆封的西域冰山,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皇兄这是……在跟柴安较劲呢。
禁足令刚解,赵妙元便带着杨羡直奔宜春苑。
皇兄还需半月才能脱身,沈慧照忙于处理积压的案子,折淙要当值,柴安更是被商行的琐事缠得脱不开身——倒是便宜了杨羡这只小狐狸,独占殿下数日,眼尾都得意地上挑了几分。
宜春苑内水殿风来,赵妙元正倚在临湖的凉榻上,由着杨羡将冰镇的葡萄一颗颗喂到唇边。
俊美郎君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她的唇瓣,丹凤眼里盈着狡黠的光:"殿下,这葡萄甜吗?"
赵妙元正要说话,忽见绛珠匆匆穿过九曲回廊,额间还带着薄汗。
"殿下!"绛珠连礼都未行全,"郦娘子母女被范府赶出来了!"
软榻上的杨羡还未来得及嗔怪,就见赵妙元倏然起身。
藕荷色外衫凌空一展,已利落披在她肩上:"备车,回京。"
暮色四合时,公主府灯火通明。
赵妙元褪去避暑的轻纱襦裙,换了身藕荷色窄袖衫,连发间珠翠都卸了大半。
"郦娘子现在何处?"她问。
"暂居云来客栈。"绛珠递上温茶,"奴婢已派了四名侍卫暗中护着。"
赵妙元指尖轻叩案几:"范家好大的胆子。"
杨羡倚在门边,懒洋洋道:"殿下要现在去客栈?"
"不急。"赵妙元冷笑,"明日一早,本宫亲自去会会范家。"
她转身望向窗外的月色,想起当年在洛阳刚与郦娘子相识不久的情景——那妇人单手叉腰站在药铺前,为了一文钱和掌柜据理力争,身后站着五个如花似玉的女儿。
旁人笑她泼辣,赵妙元却看见了她眼尾细微的纹路。
这样的女子,岂容他人轻辱?
晨光熹微,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云来客栈门前。
赵妙元扶着素纨的手下车时,恰见郦娘子牵着五娘乐善气冲冲跨出门槛。
那妇人今日换了身靛蓝布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腰间还别着根擀面杖——活像是要去与人拼命的架势。
"郦娘子。"她轻唤一声,帷帽薄纱随风轻晃。
"妙元姑娘?"郦娘子先是一愣,待瞧见她身后熟悉的侍女,顿时喜上眉梢,"真是你!"粗糙的手掌握住她指尖时,赵妙元能感觉到那些经年累月留下的茧子。
五娘乐善和她打了招呼,眼睛却好奇地往帷帽上瞄。
"姑娘这是..."郦娘子欲言又止。
"脸上起了疹子,见不得风。"赵妙元面不改色地扯谎,薄纱下的唇角却微微扬起。
她今日这身藕荷色的普通料子衣裙,还是特意让缃荷从箱底翻出来的旧衣。
郦娘子果然信了,心疼地拍拍她手背:"可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我那儿还有自制的紫草膏..."
"娘子这是要去范府?"赵妙元适时转移话题。
提到这个,郦娘子顿时咬牙切齿:"昨日他们竟敢糊弄我说福慧不在!今儿我非得..."擀面杖在掌心敲得啪啪响。
赵妙元轻笑:"正巧,我陪您走一趟。"
"这如何使得!"郦娘子连连摆手,"那起子势利眼若冲撞了你..."
薄纱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他们不敢。"
"什么?"
赵妙元已挽住郦娘子的手臂向前走去:"我说...今日定让您见到福慧。"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毕竟我兄长在汴京...还算有些脸面。"
……
范府朱漆大门被第三次叩响时,门房那张油滑的脸又探了出来:"说了少夫人不在——"
话未说完,素纨已侧身看向赵妙元。薄纱帷帽下传来轻飘飘一个字:"闯。"
"是。"
四名玄甲侍卫突然从巷口阴影处现身,腰间横刀未出鞘,只一个推搡就将门房撞得踉跄倒退。郦娘子手中的擀面杖"咣当"掉在地上。
"娘子别怕。"赵妙元轻轻握住郦娘子的手,帷帽垂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这些是我家的护院。"
郦娘子瞪圆了眼睛——谁家护院能穿着官制轻甲?还带着官刀?
"反了天了!"范母领着十来个家丁冲到前院,瞧见鱼贯而入的甲士顿时煞白了脸,"你们...你们可知这是..."
"范老夫人。"赵妙元缓步迈过门槛,"本…姑娘的郦家姐姐,今日必须见到。"
分明是与乐善一样的年纪,此刻却让范母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后院假山旁,范良翰正顶着青紫的眼眶诉苦:"哥,你评评理,我不过去凝香阁听个曲儿..."
柴安摇着扇子冷笑:"然后被花娘喂了醒酒汤?"
前院突然传来嘈杂,二人疾步赶去时,正撞见匆匆而来的福慧。
小娘子杏眼通红,发髻却梳得一丝不苟,见着丈夫立刻别过脸去:"若又是你那些狐朋狗友..."
"娘子!这次真不是我惹事!"范良翰急得要去拉她袖子,却被柴安用扇骨敲开手:"先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