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羡一连三日没踏进赵妙元的寝殿。
公主府的下人们都瞧见了,这位平日里最会撒娇的杨公子,如今见着殿下就扭头走,连素日最爱的吃食送进他院里,都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
"殿下,杨公子今日又没用早膳。"缃荷捧着丝毫未动的食盒来报。
赵妙元正对镜描眉,闻言笔尖都没抖一下:"随他去。"
她太了解这只小狐狸——自幼被杨家忽视养成的性子,最是吃不得亏。
亲姐被降位的怨气,总要让他闹个够。
折淙是第一个看不下去的。
演武场上,他一把拎起偷懒的杨羡:"殿下为何降杨美人的位分,你想不明白?"
杨羡别过脸:"不就是给官家出气......"
"蠢。"折淙冷笑,"皇后都贬为妃了,若杨美人安然无恙,天下人只会说官家专宠杨氏,坐实了'宠妾灭妻'的名声。"
沈慧照的教导更直接。他甩给杨羡一本《礼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连皇后都罚了,妃嫔反倒无恙,这叫礼法?"
柴安则拨着算盘给他算账:"眼下降位不过是暂避风头。等过些时日,殿下在官家跟前美言几句,复宠不是难事。"
他意味深长地补了句,"为争一时意气断送长远前程,这买卖可亏得很。"
三日后,杨羡终于想通了关窍,抱着赵妙元最爱的蜜饯匣子蹲在寝殿外。
"殿下~"他扒着门框探头,"臣新得了上好的玫瑰酥......"
赵妙元倚在榻上翻书,连眼皮都没抬。
杨羡一咬牙,直接跪坐在脚踏边,把脑袋搁在她膝头:"臣错了嘛~"尾音拖得九曲十八弯。
"错哪了?"
"不该为蝇头小利置气。"他仰起脸,眼尾还红着,"更不该忘了......殿下最疼我。"
赵妙元终于放下书卷,指尖勾起他的下巴:"本宫若真不疼你——"忽然翻身将他压住,"会由着他们教你这些道理?"
杨羡正要笑,却听她在耳边轻声道:"不过......迟来的认错,总得罚一罚。"
帐外月色正好,照见案几上那盒无人问津的玫瑰酥。
……
放榜那日,杜仰熙被钦点为探花。报喜人敲锣打鼓地涌进他的小院,街坊邻里纷纷道贺,可他却攥着那张金花帖子,站在门口张望了许久——他想见的那个姑娘,始终没有出现。
"这位小哥,"他拉住一个报喜人,"可曾见过一位戴梨花玉簪的姑娘来看榜?"
报喜人茫然摇头。
杜仰熙这才惊觉,自己竟连她住在汴京何处都不知道。
每次问起,她总是用一句"城南的别院"搪塞过去,再笑着岔开话题。
他失落地塞了赏钱,转身回屋,却听门外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杜先生,"素纨笑吟吟地福身,"我家小姐在潘楼设了烧尾宴,特命奴婢来请您。"
杜仰熙眼睛一亮:"她来了?"
素纨但笑不语。
潘楼二楼雅间,赵妙元正被柴安扣在窗边的软榻上。
"殿下好算计,"他指尖摩挲着她腰间玉带,"在我的地盘,给我的情敌摆宴?"
赵妙元笑着躲闪:"柴东家不是最会做生意?今日这宴席钱,本宫可是付了三倍。"
"臣缺的是银子?"他突然扣住她的手腕按在雕花窗棂上,"是缺殿下这句解释......"
话音未落,赵妙元仰头咬住他的喉结。
柴安闷哼一声,正要低头擒住那作乱的唇,门外突然传来三声轻叩——
"殿下,杜公子到了。"
赵妙元立刻推开柴安,指尖匆匆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柴安黑着脸替她扶正发间凤钗,咬牙切齿道:"今晚臣定要讨回来。"
杜仰熙跟着素纨上楼时,隐约听见满堂宾客在议论——
"听说这烧尾宴是长公主赐下的?"
"可不是!连菜式都是按宫里的规格......"
他心头一紧,拉住素纨:"姑娘的宴席,莫非和长公主的安排撞了?"
素纨神秘一笑:"您进去便知。"
雅间门开,杜仰熙一眼就看见临窗而坐的赵妙元——云锦华服,金钗耀目,身后站着潘楼东家柴安,正似笑非笑地睨着他。
"妙元姑娘......"他呆在原地,"你这是......"
赵妙元起身,广袖流云般拂过案几:"杜探花,本宫这烧尾宴,可还入得了眼?"
"本宫"二字如惊雷炸响。杜仰熙踉跄后退,突然想起汴京那些传闻——长公主赵妙元,养着折将军、沈大人、柴东家......
原来他日思夜想的答案,竟是这般荒唐。
"殿下......"他喉间发苦,"为何骗我?"
赵妙元走近,指尖抚过他衣袍上的暗纹:"我说过的,等你金榜题名,就告诉你答案。"
雅间内熏香袅袅,杜仰熙的指尖死死攥着衣袍袖口,骨节泛白。
他望着眼前华服璀璨的长公主,忽然觉得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浸水的棉絮。
"现在,本宫的答案给了。"赵妙元执起金樽,琥珀色的酒液映着她似笑非笑的眼,"下面就看杜探花的答复了——"
酒盏"嗒"地搁在案上。
是成为她众多入幕之宾中的一个,还是从此形同陌路——这哪里是选择,分明是温柔刀。
杜仰熙喉结滚动,声音发颤:"若在洛阳时,臣就开口求娶..."他眼底泛起水光,"殿下可还会与折将军、沈大人他们......"
"本宫不知届时身边还是不是他们,"赵妙元忽然向前一步,金钗流苏扫过他脸颊,"但绝不会只有你一个。"她倏然后退,硬生生隔出一段距离,"本宫从未想过选驸马。"
"殿下这是在给臣选择吗?"杜仰熙眼眶通红,"你明知道......"他指节发白,最后几个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放不下。"
——他的姑娘是九天明月,若选了陌路,从此便只能眼睁睁看她与旁人把臂同游。
光是想象她冷眼相对的场面,就痛得他五脏俱焚。
赵妙元忽然笑了,指尖抚过他官帽上的金花:"你既选了留下,这烧尾宴......"她环顾满室珍馐,"便是独属于探花郎的。"
"若臣选放弃呢?"他睫毛颤得厉害。
"那便是本宫犒赏所有进士的寻常宴席。"她答得干脆。
杜仰熙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自嘲:"殿下真狠。"
竟让他眼睁睁的看着属于他的贺宴与他擦肩而过。
窗外的喧嚣忽然远了。
赵妙元赵妙元捧起他的脸,掌心温暖如初遇那年的春阳:"但现在,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
杜仰熙闭上眼,终于在她掌心蹭了蹭,像极了找到归宿的野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