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闱三日,贡院内的青砖地都被烈日烤得发烫。
当最后一声云板敲响时,考场大门缓缓开启,一个个面色青白的考生鱼贯而出。
有人刚跨过门槛便瘫软在地,被一旁的禁军架到一旁;更有花甲老翁拄着拐杖踉跄几步,直接昏倒在台阶上。
杜仰熙扶着朱漆门框勉强站稳,他的号舍正对西晒,三日暴晒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恍惚间,似乎听见有人唤他——
"杜先生!"
素纨提着裙摆匆匆跑来。
杜仰熙混沌的思绪突然清明了一瞬:是妙元姑娘身边是侍女,她在,姑娘也一定在。
"姑娘...来了?"他哑着嗓子问,干裂的嘴唇沁出血珠。
素纨见他摇摇欲坠,连忙虚扶一把:"姑娘带了大夫来。"她险些咬到舌头,硬生生把"太医"二字咽了回去,"先生快随我上车。"
不远处停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旁,带着帷帽的倩影正盈盈伫立。
她身侧站着个背药箱的中年男子,正躬身听她吩咐什么。
见他们过来,赵妙元疾步上前,一把托住杜仰熙摇晃的身子:"怎么晒成这样?"冰凉的手指抚上他滚烫的额头,转头急道,"快诊脉!"
"是。"太医下意识要行礼,又生生止住,跟着钻进马车。
杜仰熙昏沉间觉得古怪——这大夫应答时的恭敬,倒像是面对宫中贵人。
可他还来不及细想,就被薄荷药油的气味激得打了个喷嚏。
马车外,折淙按着佩刀站在廊柱下,目光沉沉地望着这一幕。
他知道,若当时官家没有召殿下回京,第一个住进公主府的人,本该是这位杜举子。
"将军?"身旁的禁军小声提醒,"该换防了。"
折淙收回视线,转身时喉结动了动,将翻涌的酸涩生生咽了回去。
马车里,太医正在写药方:"杜公子是暑热伤津,需服......"
"用雪蛤膏。"赵妙元突然打断,"我库房里还有两匣的。"
太医笔尖一顿:"可那是......"
"照做便是。"她指尖轻轻拂过杜仰熙滚烫的额头,"睡吧,到了我叫你。"
马车碾过满地夕照,朝着杜家小院驶去。
车辕上,素纨望着天边渐暗的霞光,轻轻叹了口气。
……
郊野的庄子秋色正浓,枫叶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杜仰熙背靠着一棵老槐树,胸口剧烈起伏,唇瓣被吮得嫣红水润,眼中一片迷蒙。
“杜先生的唇.....”妙元指尖轻轻摩挲他的下唇,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当真适合亲吻。”
杜仰熙呼吸一滞,忍不住又低头含住她的唇。
唇齿交缠间,啧啧水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这本该是个缠绵的午后。
“咳!”素纨的轻咳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杜仰熙慌忙退开,却见侍女早已背过身去:“小、小姐,家里出事了。”
赵妙元眉头一蹙。公主府能出什么事?今日除了杨羡在府里闹腾,其他人都有事在身。
“我去看看。“她安抚地亲了亲杜仰熙发烫的耳垂,快步走向素纨。
“殿下,”素纨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郭皇后与尚美人、杨美人争宠,官家劝架时被当众掌掴,脖颈还被指甲划伤。现下官家已下旨废后,范仲淹大人领着十余位朝臣在垂拱殿外长跪”
赵妙元瞳孔骤缩。
她猛地转身,却见杜仰熙正担忧地望着这边:“可是出了什么大事?可需在下帮忙?”
“无妨。“赵妙元强自镇定,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只是家中长辈有些琐事。”她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勾,“改日再来寻你。”
马车疾驰向皇城时,赵妙元紧皱着眉。
“再快些!“她掀帘催促。
守宫门的禁军正要拦车,素纨已亮出公主府令牌。
垂拱殿外,秋阳灼人
以范仲淹为首的几位朝臣长跪阶前,官袍后背已被汗水浸透。
折淙率禁军肃立一旁,手按刀柄,目光不时扫过其中几位老臣——若有人体力不支,便得立刻搀扶。
赵妙元踏着青石板缓步而来,一袭素色罗裙在朱墙碧瓦间格外醒目。
她与折淙视线一触即分,径直走到殿门前。
"陛下,长公主到。"内侍高声禀报。
"进。"
殿门开启的刹那,赵祯正与执笏而立的吕夷简低声说着什么。
见妹妹进来,官家抬头,脖颈上三道血痕赫然入目。
"皇兄!"赵妙元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指尖虚抚他伤口,"郭氏竟敢如此放肆?"
赵祯冷笑:"你来得正好——"话到一半突然顿住,打量着她粗布衣裙,"公主府缺银子了?"
"臣妹这是'与民同乐'。"她眨眨眼,故意转了个圈,裙摆绽开如水波"您看,行动可方便了。"
紧绷的气氛忽地一松。
赵祯摇头失笑,摆手道:"都下去。"
待吕夷简带着宫人退尽,殿门重重合上,赵祯猛地拍案:"郭氏简直无法无天!"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她莫不是忘了,刘太后已经仙逝!"
赵妙元安静地斟了杯茶推过去:"皇兄当真要废后?"
"怎么?连你也......"
"臣妹是担心皇兄的圣誉。"她指尖轻点案上奏章,"吕相主废,是为报私仇;范公等人反对,是怕皇兄落个因私废礼的名声。"抬起眼帘,"您可听见他们有一句是为郭氏求情?"
见兄长沉思,她继续道:"不过话说回来,皇兄的龙体与颜面,难道不是国本?"
"依你之见?"
"废为庶人太过,降为妃位,迁居瑶华宫静修便是。"她执起墨锭缓缓研磨,"至于杨、尚二妃,也该小惩大诫,免得世人说皇兄宠妾灭妻。"
墨香在殿中弥漫,赵祯忽然道:"吕相与范卿......各罚俸三月吧。"
烛影摇红,福宁殿内沉香袅袅。
赵妙元执黑子落在星位,忽听对面兄长轻笑:"这吕相倒是个记仇的。"语气里带着调侃,却无半分怒意。
"当年皇兄清算刘太后旧党时,"她捻着棋子轻笑,"吕相就谏言郭氏乃太后党羽。后来郭氏反咬他攀附太后......"玉子"啪"地落在棋盘,"这两人,分明是针尖对麦芒。"
赵祯挑眉:"但却是个能臣。"
"可不是?"赵妙元托腮笑道,"朝堂上既要有范大人那样的直臣当脊梁,也得有吕相这般滑不溜手的能臣周旋。皇兄的左右手,原就该一刚一柔。"
赵祯忽然促狭地挑眉:"你口中的'直臣',指的是范卿,还是......"他故意拖长声调,"沈卿与折卿?"
——沈慧照与折淙,可都是她枕边人。
"皇兄!"赵妙元耳尖泛红,拈起颗棋子作势要砸。
"说起来,"赵祯笑着挡开,"杨美人可是杨羡亲姐。你今日主张贬她位份,不怕那小狐狸闹脾气?"
赵妙元轻哼一声:"男宠还能大过君王去?"素手拂乱棋局,"床笫间的情爱,朝堂上的社稷,孰轻孰重臣妹分得清。"
赵祯朗笑出声,殿外值夜的宫人都忍不住侧目。
亥时三刻,赵妙元告退出来。夜风拂过廊下宫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行至九曲回廊处,忽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朱柱旁——玄甲未卸的折淙显然刚换过班,肩头还沾着夜露。
"将军这是......"
"送殿下回宫。"他接过宫灯,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勾。
柔仪殿的鲛纱帐内,折淙仔细替她拆去钗环。
赵妙元困得迷迷糊糊,仍不忘咕哝:"你今夜不是该休沐......"
"看着殿下睡,比休沐踏实。"他单手解了护腕,却仍穿着禁军制服,只将人小心拢进怀里。
窗外梧桐沙沙,折淙借着月光描摹她的睡颜。
他的公主啊,人前娇纵任性,人后却比谁都通透。
指尖拂过她微蹙的眉间,那里还留着日间为朝政费神的痕迹。
——这样的明珠,合该被捧在天下人仰望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