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后第三日,午后。
冬日的阳光穿透云层洒下,将马府庭院照得亮堂堂的。
陆瑷穿着件雪白的狐裘披风,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领口一圈银狐毛领,衬得她小脸越发精致,肌肤胜雪。
她站在庭院中央的小亭子里,双手拢在袖中,看着廊下那人。
马蒙站在廊檐下,身姿挺拔如松。他今日穿了身墨青色劲装,腰间束着革带,衬得宽肩窄腰,身形愈发英挺。
他没有拄拐,也不用搀扶,就那么凭着自己的力气,迈出了第一步。
左脚落地,稳如磐石。
右脚跟上,毫不拖沓。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其实在此之前,马蒙已经可以不用拄拐了,只是走得不稳,也不能长时间行走。但今日,他走得格外稳当。
陆瑷在亭中看着他,眼中满是柔情蜜意。
他走到亭前,抬脚迈上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稳稳当当,毫不费力。
“琢琢。”他在亭中央站定,张开手臂。
陆瑷同样伸手迎向他。
两人相拥的那一刻,冬日的寒冷仿佛都被驱散了,只剩下彼此的体温与心跳。
“你全好了。”她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却掩不住欢喜。
“全好了。”马蒙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以后,又能护着你了。”
就在这个时候,庭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下人领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正要通报:“主人,陆小姐……!”
话未说完,便看见了亭中相拥的二人。
下人连忙背过身去,脸上有些窘迫。
而他身后的人——木林郎,虽然跟在下人身后,可他个子实在太高,视线轻易就越过下人的头顶,将亭中情景尽收眼底。
他看见了那抹雪白的身影,看见了她的侧脸,看见她依偎在那个男人怀中时,眼中流露出的、他从未见过的温柔与依赖。
原来,她的心上人是司法参军马蒙。
也是,只有这般年轻有为、英武不凡的男子,才配得上她。
木林郎心中苦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转过身去。
“咳,”马蒙轻咳一声,松开陆瑷,“进来吧。”
他方才确实有些忘形了。
不过这是在自己府中,便是被人看见,也不会传出去什么闲话。
两人走下亭子。马蒙先下,侧身提醒陆瑷:“慢些走,莫要滑倒。”
“放心啦。”陆瑷爱娇地推了推他的后肩,声音里带着笑意,“快进屋,外面冷死了。”
她理直气壮地指挥,不仅不会让人觉得不妥,反而更显得她活泼灵动,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
马蒙失笑,牵着她往屋里走。
进了正厅,暖意扑面而来。
屋中烧着炭盆,炭火噼啪作响,将寒冷隔绝在外。
马蒙为陆瑷解下披风,仔细抖落上面沾染的寒气,这才拿到火盆边烤着。
这时下人领着木林郎进来了。
“主人,木记铁匠铺的老板木林郎,找您有要事禀报。”下人躬身道。
马蒙挥了挥手:“下去吧,关上门。”
下人应声退下,将门带上。
木林郎这才抬头,目光先落在陆瑷身上。
她还是那般明艳动人。
他心中又是一阵悸动,却很快压下,恭敬地行了叉手礼:“陆小姐。”
“是你啊。”陆瑷看着他,微微一笑,“天气这么冷,你穿得倒是单薄。”
木林郎今日穿了身深褐色的粗布短打,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皮坎肩,虽比夏日时厚实些,但比起裹得严严实实的陆瑷,确实算得上单薄。
“草民习惯了,不觉得冷。”木林郎答道,声音沉稳。
他又转向马蒙,行礼道:“马参军。”
“不必多礼。”马蒙在桌旁坐下,示意他也坐,“有何要事?”
木林郎没有坐,只站着回话:“今日清晨,太阴会的人来了我的铺子,订了十把横刀。”
马蒙神色一凛:“详细说说。”
“那人约莫二十六七岁,穿墨色锦袍,面容俊秀。”木林郎描述得尽可能细致,“他进店时,身后跟着两个护卫,都是练家子,下盘很稳。他说要打十把上好的横刀,用料要最好的镔铁。”
马蒙与陆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描述下那人的长相。”马蒙沉声道。
木林郎又仔细描述了一遍。
说到一半时,陆瑷忽然起身,走到马蒙的书案前,从一叠画纸中抽出一张,展开。
那是她之前画的令狐朔的画像。
“你看看,”她将画拿到木林郎面前,“可是这人?”
木林郎只看了一眼,便笃定道:“就是他。我虽只见过他一面,但这般相貌气度,绝不会认错。”
“看来……他们要采取行动了。”陆瑷看向马蒙,眼中满是忧虑。
马蒙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对木林郎道:“你且回去。他让你打横刀,你便打,按他的要求,不要露出破绽。日后再有消息,继续回禀。”
“是。”木林郎垂首应下。
他自始至终,目光都未在陆瑷身上过多停留。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怕看的时间长了,会控制不住流露出什么不该有的情绪。
“那小人告退了。”他躬身行礼,转身退出。
门关上后,屋内重归寂静。
马蒙走回陆瑷身边,在桌旁坐下,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握在掌心把玩。
她的手指纤细柔软,掌心微凉,他轻轻摩挲着,试图给她传递些暖意。
“你和那铁匠认识?”他问道,语气平静,没有半分猜忌,只是单纯想了解这人的底细是否可靠。
陆瑷点头:“他就是程大让儿子拜的师父,也是我送你的那柄横刀的锻造者。”
她将木林郎的来历一一道来:“他祖辈便是寒州人,世代打铁为生。手艺精湛,为人也正直。我与他说好了,待他将徒弟带出师,将祖传的铺子交到徒弟手中,便从军报国,为大唐效力。”
马蒙闻言,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倒是个有志向的。”
“人应是可信的。”陆瑷肯定道,“他若真有异心,今日便不会来禀报此事了。”
马蒙这才彻底安心。
他拿起茶壶,为陆瑷斟了杯热茶:“如此便好。来,喝口茶润润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