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府内室
马蒙的左腿仍裹着厚厚的绷带,但气色已好了许多,脸颊有了血色,眼中也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他正拄着一根新制的紫檀木拐杖,尝试着在地上来回走了几步。
虽还十分勉强,但至少能下地了。
陆瑷与陆思安对坐在室内的圆桌旁。
桌上摆着茶具,青瓷茶盏里沏着上好的龙井,茶烟袅袅升起,在暖黄的烛光中氤氲成一片朦胧。
陆瑷刚说完了宋阿糜提供的情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解说得干渴的嗓子。
“事情就是这样。”她放下茶盏,看向父亲,“阿糜也不知道太阴会总坛的具体所在。但无量说,待年后,要让阿糜到太阴会总坛召唤通天犀,以加强会众的凝聚力,重振士气。”
“年后……”陆思安沉吟片刻,然后抬眼看向女儿:“时间不能提前吗?”
陆瑷摇头:“恐怕不能。阿糜此前一直不愿答应此事,若是突然迫不及待地要提前,反而会惹人生疑。太阴会行事谨慎,稍有不对,就可能前功尽弃。”
陆思安缓缓点头:“那便如此吧。正好等到年后,马蒙的伤也该好全了。”
他看向马蒙:“届时还需你领兵。”
马蒙拄着拐杖走到桌边,在陆瑷身侧坐下,郑重道:“都督放心,在下定当竭尽全力。”
陆思安颔首,眼中却闪过忧虑。
此事虽急不得,可太阴会一日不除,他心中一日难安。
自那日之后,他便常驻军营,加紧练兵,为日后围剿做准备。
而马蒙,自能下地后,便在房中待不住了。
他让人做了架轮椅,非要往司法公廨去——他受伤这段日子,积压了太多案件。
陆瑷心知他在房中待不住,也不强求,却始终跟在他身边。
她在旁协助,不仅加快了案件处理的速度,也让马蒙的判决多了几分人情味,少了些往日的冷硬。
……
可这个年,他们注定过不好。
不只是因为陆思安在备战,马蒙在养伤,更因为两封从长安来的信。
陆思安在书房拆开信,看完后,在窗前站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声,让人唤了陆瑷过来。
“父亲?”陆瑷推门而入,见父亲神色凝重,心中便是一沉。
陆思安将两封信递给她:“你看看。”
陆瑷接过,拆开其中一封。
这封信是杨内侍写的——新帝身边最得宠的宦官,字迹清秀,言辞恭敬,可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却让人背脊发凉。
“……卢凌风其人,刚愎自用,屡犯天颜。今虽贬至寒州,然狼子野心未改。若留此人,恐为后患。望都督审时度势,早做决断。”
她手一颤,又拆开第二封。
是崔相——长公主身边的得力谋臣,语气委婉,却同样暗藏杀机。
“……苏无名才智过人,然心机深沉,非池中之物。今在寒州,若不为我用,必为我害。望都督慎之,除之。”
陆瑷看完,瞳孔骤然紧缩,又慢慢放大。她抬头看向父亲,声音发颤:“……这……为何?”
“不过利益相争罢了。”陆思安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飘飞的细雪,声音里满是疲惫,“新帝登基,长公主摄政,双方都在拉拢势力,也在清除异己。”
他转过身,看着女儿:“长安那边,是想借我的手,除掉这两个隐患。”
陆瑷握紧了手中的信纸,指节泛白:“父亲打算如何做?若不采取措施,两边恐怕都会对父亲……产生猜忌。”
到那时,便不是步履维艰的问题了。
新帝猜忌,长公主不满,父亲在朝中的处境将岌岌可危。
陆思安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为父想……剿灭太阴会,该是个很好的机会。”
陆瑷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父亲是想……”
“以卢凌风的武艺,和苏无名的头脑,想必太阴会一战,定不会让他们出事。”
陆思安眼中闪过精光,“届时,既保全了他二人性命,长安那边也不能对我等产生质疑——毕竟我们的确采取行动了,只是他们命大,没死成。”
陆瑷蹙眉:“可他们是否能在剿灭行动前到达寒州?”
“这就得让宋阿糜帮忙了。”陆思安语重心长道。
陆瑷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让宋阿糜先不答应召唤通天犀一事,拖延时间。
等苏无名一行快到寒州时,再答应无量法师。这样,时间就能赶得上。
“女儿明日便让青碧去找阿糜。”陆瑷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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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是不太平的年也得过。
腊月三十,都督府张灯结彩,虽不如往年热闹,却也透着节日的喜庆。
马蒙府上只他一人,陆思安便做主,让他到府中与他们父女一起过年。
年夜饭摆在花厅。
陆思安举杯:“今年是多事之秋,但年还是要过。愿来年太平,愿家人安康。”
陆瑷与马蒙举杯相和:“愿来年太平。”
三人饮尽杯中酒。
陆瑷喝的是果酒,度数不高,带着梅子的清甜。
马蒙因伤不能饮酒,只以茶代酒。
因着一会儿还要去军营犒劳将士,陆思安没有在家待多久,简单用了些饭菜,便起身更衣,准备出门。
“为父去去就回,你们不必等我。”他穿上大氅,对陆瑷道。
“父亲一路小心。”陆瑷送他到门口。
陆思安走后,花厅里只剩下陆瑷与马蒙两人。
炭火烧得正旺,室内暖意融融。
陆瑷又斟了一杯果酒,看着马蒙面前那杯清茶,忽然起了玩心。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凑到马蒙面前,故意晃了晃。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散发出甜腻的果香。
“想喝吗?”她挑眉,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马蒙无奈地笑:“琢琢,你知道我不能喝。”
“我知道啊。”陆瑷抿了一口,故意咂咂嘴,“可是真好喝呀,甜甜的,带着梅子香。”
她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急了,酒液从唇角溢出一点。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那动作无意中带着几分诱人。
马蒙喉结滚动,别开视线:“莫要闹了。”
陆瑷却不肯罢休。
她本就喝了几杯,此刻酒意微醺,胆子也大了。
她放下酒杯,起身走到马蒙身边,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走,去我房里。”
马蒙一愣:“去你房里做什么?”
“听我抚琴。”陆瑷理直气壮,“今日除夕,我给你弹一曲,算是新年礼物。”
马蒙拗不过她,只得由着她推着轮椅,往听雪轩去。
青碧已被陆瑷放了假,此刻院中只有他们二人。
陆瑷将马蒙推进屋内,自己在琴案前坐下。
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色襦裙,衬得肌肤胜雪。
酒意微醺,双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中水光潋滟,比平日更添几分娇媚。
她拨动琴弦,琴音婉转缠绵,如泣如诉,每一个音符都像在诉说情意。
她弹得极认真,指尖在弦上跳跃,时而轻抚,时而重按。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将她精致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马蒙坐在轮椅上,静静看着她,只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此刻更美。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陆瑷放下手,抬眼看向马蒙。
她眼中含着笑意,又带着几分醉意,对马蒙招了招手:“你来。”
马蒙推着轮椅过去。
陆瑷忽然俯身,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
“琢琢……”马蒙呼吸一滞。
陆瑷却不管不顾,双唇凑上来就要亲他。
她喝得微醺,动作有些笨拙,却格外热情。
马蒙握住她的肩膀,声音低哑:“琢琢,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知道啊。”陆瑷仰头看着他,眼中满是天真与狡黠,“你这里,”她伸手点了点他的唇,“软,甜,好亲,想亲。”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像个偷吃了蜜糖的孩子。
马蒙眼神暗了下来,眸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强忍着心头翻涌的情绪,只伸手揽住她的腰,怕她跌到地上。
可下一刻,陆瑷就先发制人。
她低头,吻上他的唇。
那吻毫无章法,又啃又咬,像只撒野的小猫。
她身上带着果酒的甜香,混着她常用的茉莉花香,扑面而来,几乎要让人醉倒。
马蒙终于忍不住,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一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这个吻缠绵而热烈,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
可吻着吻着,陆瑷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她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呼吸平稳绵长——竟然睡着了。
马蒙一怔,随即失笑。
他松开她,见她闭着眼,长睫如扇,脸颊绯红,睡得香甜。
方才那些热情,不过是酒意催发下的冲动。
他轻叹一声,伸长手臂,小心将她抱到腿上,又推着轮椅,将她送到床边。
他动作轻柔地为她脱去鞋袜,盖好被子,又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吻。
“好好睡吧,琢琢。”
他推着轮椅离开她的闺房,轻轻带上门。
院中,细雪又飘了起来,落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空气里还残留着果酒的甜香,混着雪的清冷,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马蒙停在院中,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他掌心迅速融化,只剩一点冰凉的水迹。
他摸了摸自己的唇,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与气息。
他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柔。
然后他摇了摇头,推着轮椅,慢慢往自己暂住的客房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