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妆台前珠钗轻响。
素纨正为赵妙元挽着随云髻,绛珠匆匆进来禀报:"殿下,查清了。那范家公子名唤范良翰,最是耳根子软,整日流连醉仙楼。坊间都传郦二娘子善妒,动不动就闹得家宅不宁..."
她声音渐低,"可范家婢女说,常听见少夫人夜里独自垂泪。"
铜镜中,赵妙元的眉头微微蹙起。
绛珠知道主子最厌这等事——男子荒唐,却要女子背负骂名。
"殿下,可要..."绛珠试探地问。
"给郦娘子去封信。"赵妙元突然开口,"只说偶见范良翰出入花楼。"指尖轻点胭脂盒,"其余不必多言。"
绛珠先是一愣,旋即会意——郦二娘子毕竟是郦娘子的亲生女儿。若人家夫妻间另有隐情,她们贸然插手反倒不美。倒不如让郦娘子这个当娘的去决断。
"奴婢这就去办。"绛珠福身退下时,瞥见主子眼中寒光一闪。
铜镜中映出赵妙元骤然冷冽的面容。
"这等不知男德为何物的废物,"她突然冷笑,指尖捏着的金簪微微发颤,"不休了留着气死自己么?!"
素纨屏住呼吸。她想起幼时随侍殿下,常见李宸妃痴痴望着宫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身影。
那般失心模样,哪还有半分高位妃嫔的体面?
"奴婢记得..."素纨小心翼翼地为她换上新的发簪,"先太后临终前,还念着先帝……。"
赵妙元眸光一暗。
她这个遗腹子的到来,不过是先帝酒醉后的一时兴起。
若非刘太后那日不在身侧,这世上根本不会有她赵妙元。
赵妙元抬手止住她的话,铜镜里映出她讥诮的唇角,"好在如今..."指尖抚过案上御赐的九凤金印,"本宫是能让男人守男德的长公主。"
赵妙元乘着步辇直达殿前,赵祯见她进来,直接挥手免了礼,指着身旁锦凳道:"朕欲让折淙任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妙元以为如何?"
"皇兄说笑了。"赵妙元执起茶盏,"臣妹虽爱美人,却不敢误国事。总不能因私情耽误边关防务。"
赵祯摇头失笑,指尖虚点着她:"折家可就这一根独苗。"
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平坦的小腹,"你又不愿..."
"皇兄多虑了。"赵妙元执起茶盏轻抿,"他日若折将军想要娶妻生子,臣妹绝不阻拦。"
她眼波流转,"毕竟这汴京城里,可人的郎君多着呢。"
"罢了。"赵祯终是松口,"明日早朝便下旨。"
赵妙元顿时笑靥如花,起身为兄长捏肩:"皇兄最好了~"
"方才不是还说以国事为重?"赵祯挑眉。
"这不冲突嘛~"她拖长声调,"既不影响边防,又能放在眼前养眼,一举两得 ,多好。"
兄妹笑谈间,忽听内侍来报沈慧照求见。
两人对视片刻,赵祯终是败下阵来:"想留就留吧。"无奈摆手,"朕迟早把你宠坏。"
沈慧照踏入殿门,见赵妙元也在,脚步微顿。
他整肃衣冠,深深一揖:"臣参见官家,参见长公主。"
"沈卿免礼。"赵祯摆手,"可是有要事禀报?"
沈慧照余光瞥见赵妙元冲他嫣然一笑,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他定了定神,肃然道:"臣奉命整理杨羡案卷,发现不少外戚子弟欺压百姓之事。"他声音渐沉,"杨羡强取豪夺竟还算轻的...臣恳请彻查朝臣外戚子弟。"说罢重重跪地。
赵祯沉默良久,长叹一声:"沈卿可知,此举会得罪满朝文武?"
"臣甘之如饴。"沈慧照一撩官袍,重重跪地。
赵妙元捏肩的力道轻了几分:"皇兄,不如从臣妹查起?"
"胡闹!"赵祯轻斥,却无半分威严"你才回京几日?能查出什么?"
"臣妹在洛阳的私宅也算奢靡。"她眼波流转,"再说,论'官二代',臣妹可是'皇二代'呢。"指尖扣着兄长衣袍上的暗纹,"查我都无妨,旁人还敢说什么?"
赵祯拍开她作乱的手:"这一查,坊间难免非议你失了圣宠。"
"那臣妹可曾真失过皇兄宠爱?"她俏皮地眨眨眼,"查完了皇兄多赏些珍宝便是,虚名哪有实惠重要?"
"你呀..."赵祯无奈轻戳她额头。
"沈卿可听见了?"赵祯转向殿下,"就从长公主开始查吧。"
沈慧照闻言抬头,正对上赵妙元含笑的眸子。
今日她一身浅粉罗裙,不施粉黛,与宴席上的明艳、书房中的慵懒都不同,倒像邻家少女般灵动可人。
"臣...谢官家恩准。"他声音发紧,"谢长公主...深明大义。"长公主三个字轻得几不可闻。
赵祯看着臣子发红的耳尖,再瞥了眼自家妹妹狡黠的神情,忽然觉得这龙椅坐得格外硌人。
赵妙元的软轿刚转过朱红宫墙,便见沈慧照立在垂柳下等候。
初夏的阳光透过枝叶,在他官袍上投下斑驳光影。
"殿下。"沈慧照上前行礼,声音比平日低沉,"臣特来道谢。"
软轿轻落,赵妙元指尖挑起纱帘。她当然明白沈慧照的顾虑——若他强行彻查外戚子弟,必成众矢之的。
可如今由她这个长公主首当其冲,反倒让百官忧心沈慧照会因此得罪了她这位圣眷正隆的皇妹。
"沈大人要如何谢我?"她眼尾微挑,对他勾了勾手,等他走到近前,玉指点了下他的胸膛,"不如...借用句俗话?"
红唇几乎贴上他耳廓,"无以为报,只得以身相..."最后一个字化作气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沈慧照呼吸骤乱,官袍下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张口欲言,却见那纤纤玉指已替他整起微乱的衣襟。
"去忙正事吧。"赵妙元收回手,笑得像只偷腥的猫,"记得查本宫时要大张旗鼓些。"
纱帘垂落前,她故意用护甲勾了下他腰间鱼袋,"要让满朝皆知...沈大人刚正不阿,铁面无私,连天家公主都不放过。"
轿撵远去,沈慧照仍立在原地。
柳絮落满肩头,一如那人留下的撩拨,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