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骄阳炙烤着潘楼前的青石板路。
折淙一身玄色劲装立在阶下,衣襟还沾着军营操练的尘土。
他本是在城防巡查归来,却在经过潘楼时,不经意瞥见二楼雕花窗内——
赵妙元摘了帷帽,正与一位蓝袍公子对酌。那男子斟酒时袖口金线云纹流转,正是前日入城时引得公主多看了两眼,称赞‘好相貌’的那位商贾。
"殿下..."他喉间发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正恍惚间,一缕沉水香忽然飘至鼻尖。
折淙猛地回神,发现赵妙元不知何时已戴好帷帽站在台阶上,薄纱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似笑非笑的唇角。
"折将军这是...?"清泠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
折淙大步上前:"臣途经此地,见公主在此..."他声音发哑,"特来问安。"
"在这里问安?"帷帽下传来一声轻笑,她忽然俯身,隔着薄纱几乎贴在他耳畔,"本宫只爱在公主府听将军问安..."玉指划过他紧绷的下颌,"最好是在...罗帐之内。"
"臣...愿往。"
折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将赵妙元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
赵妙元指尖微颤,却未抽回:"那很好..."她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公主府会备好你的晚膳。"
"绛珠。"她突然唤道。
一直隐在廊柱后的绛珠立刻现身——从看见主子与柴东家同入雅间起,她就识趣地退避三舍,此刻更是眼观鼻鼻观心。
"臣送殿下。"折淙与柴安异口同声,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火花四溅。
赵妙元恍若未闻,径自转身。
绛珠适时拦在二人面前:"折将军,柴东家,请止步。"她特意在"小姐"二字上加重语气,"我们小姐乏了。"
两人这才如梦初醒,齐齐拱手:"臣...遵命。"
两个男人相对而立,空气中似有无形的火花迸溅。
"柴东家一介商贾,竟能与殿...小姐相交,当真是好运气。"折淙目光如刀,在"商贾"二字上刻意加重。
柴安不疾不徐地理了理袖口金线云纹,唇角含笑:"运气有之,能力亦有之。"
他抬眸直视折淙,"毕竟...不是谁都能为小姐挑选合心的文房四宝。"
折淙双手负于身后,指节捏得发白:"本将军好心劝你,殿下的心...可不好得。"
"那将军得到了吗?"柴安反问,眼中精光一闪。
折淙喉头一哽。
得到了吗?那些缠绵时的温存,转身后的疏离,究竟算什么?他沉声道:"总之,莫要让自己陷得太深。"
目光扫过柴安仍望着街角的眼神,"这万丈深渊,一旦坠入,可就爬不出来了。"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在铜镜里,在沈慧照恍惚的瞬间,都曾见过同样的痴妄。
说罢,折淙转身大步离去,玄色衣袂在风中翻飞。
他得赶回府邸沐浴更衣,今夜...定要叫殿下再也想不起什么柴东家,什么沈大人,什么杨家纨绔。
公主府内院,阳光透过梧桐叶隙洒落一地碎金。
杨羡手持银剪,正心不在焉地修剪着花枝。指尖时不时抚过自己的唇瓣,唇角扬起一抹痴笑。
青黛抱着绸缎站在廊下,见状无奈摇头。
"咳,杨公子。"她轻咳一声。
杨羡如梦初醒,凤眼微亮:"青黛姑娘,可是殿下又有差遣?"手中银剪"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青黛侧身让出身后几位裁缝娘子:"量体裁衣算不算差遣?"
"我、我不会量..."杨羡手足无措地后退半步,"万一弄坏了殿下的衣裳..."
"想什么呢!"青黛忍俊不禁,"是殿下吩咐给你做几身夏衫。"她展开一匹烟紫色云锦,"免得旁人见了,说我们公主苛待自己人。"
杨羡怔在原地。阳光照在他微微发颤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虽为杨家嫡子,他的衣食用度从来都是按例分配,便是亲生母亲,也未曾为他特意置办过什么。
可如今...
他无意识地按住心口,那里泛起一阵陌生的暖意。
今晨那个僭越的吻忽然在记忆中鲜活起来,连唇上残留的触感都变得更加清晰。
阳光透过他微颤的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般滋味。
……
杨羡站在赵妙元身后,原本满心的暖意,在看到折淙踏入厅内的那一刻骤然化作酸涩。
折淙显然精心装扮过,一袭墨色锦袍衬得肩宽腰窄,腰间蹀躞带上的玉扣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折淙目光落在杨羡身上,脚步微顿:"殿下为何将这纨绔留在身边?他本该在开封府受杖刑才是。"
赵妙元执起酒盏,眼波流转:"这般漂亮的公子,在牢里蹉跎可惜了。"她指尖轻点桌面,"留在本宫身边当个小厮,看着也赏心悦目。"
杨羡脸上闪过惊愕、茫然与羞愤交织的神色,赵妙元瞥见,险些笑出声来。
"杨公子,"缃荷适时上前,"殿下与折将军用膳,不需旁人伺候了。"
"旁人?!"杨羡声音拔高,今早量体裁衣时分明还说他是"自己人"!
赵妙元伸手抚过他的脸颊:"乖,折将军可比你来得早。"指尖在他唇上轻轻一按,算是安抚。
杨羡攥紧了拳头,却终究不敢造次。
他再纨绔也明白,眼前这位是当朝长公主,容不得他放肆质问。
"殿下身边,"折淙声音低沉,"总是不缺容貌出色的男子。"
"你这是在变相夸自己吗?"赵妙元轻笑。
折淙本是想小小地宣泄心中委屈,却被她一句话搅得心尖发烫。
意识到自己这般轻易就被取悦,不由暗自懊恼。
"好了,"赵妙元牵起他的手在桌边坐下,指尖在他掌心暧昧地画着圈,"多吃些,晚上才好有力气..."她凑近耳语,"在本宫的塌上做你征战沙场的大将军啊。"
折淙从耳根红到脖颈,整个人僵如木石。
赵妙元夹什么,他便机械地往嘴里送,连嚼都没嚼几下就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