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汴京街头,赵妙元头戴轻纱帷帽,只带着绛珠来到范家朱门前。
"叩、叩、叩"三声轻响后,门缝里探出个小厮的脑袋:"二位小姐找谁?"
绛珠提起手中的竹箱:"我家小姐是郦二娘子娘家的亲友,特地从洛阳带了土仪来拜访。"
小厮狐疑地打量她们:"稍候,容小的去禀报。"
不过片刻,那扇朱漆门又开了条缝:"少夫人不在家,改日再来吧!"话音未落,门已重重合上,连询问的机会都不给。
"殿下..."绛珠蹙眉,"这..."
赵妙元帷帽下的眉头微蹙——若真不在家,看门的小厮怎会不知?分明是有人刻意阻拦。是范家作梗,还是...郦娘子自己不愿见?
"派人盯着范家。"她声音冷了几分,"本宫倒要看看,这里头有什么猫腻。"
"是。"绛珠福身,"现在回府吗?"
帷帽下传来轻笑:"既出来了,岂能空手而归?去珍宝阁,给杜举人选套文房四宝。"
绛珠刚要问为何不用御赐之物,突然噤声——殿下在杜仰熙面前尚未表明身份,那些带着皇家印记的珍宝,自然不便相赠。
那箱洛阳特产未被带走,就放在范家门口了。
待主仆二人走远,范家侧门才缓缓开启。
郦福寿亲自出来,命人将竹箱抬进内院。
闺房里,她颤抖着打开箱盖——洛阳的牡丹饼、银丝酥糖...都是她幼时最爱的零嘴。
"娘..."泪水砸在油纸包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她怎会不认得这些家乡特产?只当是母亲托人捎来的念想。
却不知门外戴着帷帽的少女,正是当朝最尊贵的长公主。
郦福寿抹去眼泪,望向梳妆台上范良翰落下的折扇——那上面还沾着胭脂,是昨夜他从醉春楼带回来的。
汴京街头,赵妙元信步闲逛,不时驻足于各色摊铺前。
胭脂水粉、珠花玉簪、时新绣样...不一会儿就买了不少物件。
"殿下,"绛珠双手已提满了包裹,连臂弯里都摞着锦盒,"奴婢实在拿不下了。"
赵妙元帷帽下的唇角微扬:"去潘楼定个雅间,把这些都送过去。"见绛珠犹豫,她轻笑道:"怎么,怕本宫丢了不成?"
绛珠只得在主子促狭的目光中离去。
将近正午,赵妙元才踱步至珍宝阁。
刚要进门,却与一位匆匆出来的男子撞了个满怀。
这一撞力道不小,不仅让她踉跄后退,连帷帽都歪斜了,露出半张芙蓉面。
"姑娘恕罪!"对方连忙扶住她的肩。
四目相对的刹那,二人都是一怔——正是那日在潘楼二楼,与她有过惊鸿一瞥的俊朗男子。
柴安看清眼前人,顿时瞳孔微缩:"殿..."他慌忙要行礼。
赵妙元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嘘——"帷帽薄纱随着动作轻晃,"郎君若真过意不去..."她压低声音,"不如帮本宫挑套文房四宝?"
柴安虽不解堂堂长公主为何要亲自来选这些,却仍恭敬颔首:"谨遵...姑娘吩咐。"
珍宝阁内,掌柜看着这对璧人,怎么也想不通为何潘楼东家对个戴帷帽的小姐如此恭敬。
柴安引着赵妙元来到文房四宝的展架前,动作恭敬却不失风度。
他执起一方端砚,指腹轻抚过上面的冰纹:"这方老坑端砚,发墨如油,不损毫颖,最适合作文章。"
赵妙元微微掀起帷帽薄纱,凑近细看。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沉水香萦绕在柴安鼻尖,惹得他呼吸微滞。
"郎君好眼力。"她指尖轻点砚台上的纹路,"只是不知...可会太贵重了些?"
柴安垂眸浅笑:"既是送读书人,文房之物宁缺毋滥。"他忽然压低声音,"殿下若觉得不妥,阁中还有..."
"嘘——"赵妙元忽然贴近,薄纱拂过他手背,"说了要保密呢。"
柴安耳尖微红,忙转身去取毛笔。他挑了一支紫毫,笔杆上雕着细密的松纹:"湖州紫毫,锋颖如锥。只是..."他犹豫道,"不知那位读书人擅书何体?"
赵妙元轻笑:"他呀,最善写缠绵悱恻的情诗。"帷帽下传来狡黠的声音,"郎君可要帮本宫挑支合适的?"
柴安手一抖,差点摔了笔。
他强自镇定地选了支兼毫:"那...这支软硬适中,最宜写小楷。"
挑选宣纸时,两人不经意越靠越近。
"这澄心堂纸..."柴安展开一张宣纸,正欲解说,却见赵妙元突然凑近。
薄纱擦过他脸颊,惊得他后退半步,纸角"刺啦"一声裂了道口子。
"哎呀。"赵妙元轻笑,"郎君这般紧张作甚?"
柴安喉结滚动:"失…失礼了。"
"无妨。"她随手抚平纸面,"就这刀吧,看着...很衬他。"
结账时,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公子好眼光,这套文房四宝共一百二十两。"
柴安正要掏银票,却被赵妙元按住手腕:"岂有让郎君破费的道理?"
"方才冲撞了姑娘,理当赔罪。"柴安坚持道,又压低声音,"何况能为殿下效劳,是在下的荣幸。"
赵妙元帷帽轻晃,似是笑了:"那...不如请我用顿午膳?听闻潘楼的鲈鱼脍甚是鲜美。"
柴安眼前一亮:"巧了,在下正是潘楼东家。"他躬身作请,"不知可否有幸邀姑娘...品鉴指点?"
"更巧了。"赵妙元轻笑出声,"我让侍女在潘楼定了雅间。"
潘楼雅间,临窗可望汴河风光。
柴安亲自布菜,动作恭敬有度。他将鲈鱼最嫩的部位夹到赵妙元面前:"这是今早刚捞的松江鲈,用冰镇着快马送来的。"
赵妙元掀起帷帽一角,露出精致的下颌:"郎君这般周到,莫非对每位撞见的姑娘都如此?"
"姑娘说笑了。"柴安正色道,"在下经营潘楼近十年,从未亲自陪客用膳。"他顿了顿,"今日是...特例。"
赵妙元夹起一片鱼脍,忽然问道:"那日潘楼窗前,郎君为何盯着本宫看?"
柴安手一抖,筷尖的虾仁掉回盘中:"殿下凤仪天成,实在...令人过目难忘。"
"是么?"她放下筷子,忽然将帷帽彻底摘下,"那现在看清楚了?"
柴安呼吸一滞。阳光透过窗纱,为眼前人镀上一层柔光。
那日在街上一闪而过的容颜,此刻清晰地展现在眼前——眉如远山,眸若秋水,唇间一点朱砂色,美得惊心动魄。
"看...看清楚了。"他声音发紧,慌忙垂眸,"殿下天人之姿,在下..."
"嘘。"赵妙元忽然将一根纤指抵在他唇上,"说了要保密。"她收回手,轻笑,"今日多谢郎君款待,这套文房四宝...本宫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