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内,金兽吐香,百盏宫灯映得朱漆梁柱流光溢彩。
六品以上朝臣按品阶分列两侧,作揖行礼时衣袖摩挲,带起细微的环佩叮咚声。
枢密副使微微侧首,压低声音道:"吕相,官家今日早朝特命携子赴宴,莫非有意另择驸马?"
吕夷简捋须不语,目光扫过殿中央端坐的折淙。
年轻将军绯色官服衬得肩线笔挺如松,可握着象牙笏板的指节却隐隐发白。
"要我说..."曹佾刚开口,忽见旁边席位的沈慧照猛地起身整理袍角——这位素来稳重的权知开封府事,今日已是第三次调整坐姿了。
殿角铜漏忽响,折淙手中笏板"咔"地裂了道细缝。
两日前驿站的夜风仿佛又拂过后颈,那本夹着小像的书册还在他枕下藏着...
"沈府尹?"同僚轻碰他手臂,"您案卷拿反了。"
沈慧照低头,才发现自己竟将开封府的案卷倒展着看了半刻钟。
他耳根一热,正要辩解,忽听殿外净鞭三响。
"陛下到——长公主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大殿,百官齐刷刷作揖行礼。
赵妙元跟在赵祯身侧,九树花钗垂下的明珠随着步伐轻晃,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光斑。
"众卿免礼。"赵祯含笑抬手,却始终握着妹妹的腕子不放。
赵妙元能感觉到无数探究的目光落在他们交叠的衣袖上。
这不合礼制,但天子特许的殊荣,又不影响江山社稷,谁敢置喙?
她余光瞥见折淙猛然抬起的脸庞,故意将步子放慢半拍,裙裾如流水般拂过将军衣摆。
"妹妹看这位置可好?"赵祯指着紧邻龙椅的鎏金席位,声音恰好让近臣听见,"朕特意命人加宽了三寸。"
赵妙元掩唇轻笑:"皇兄这般体贴,倒叫臣妹惶恐了。"她指尖微动,一朵杏花从袖中飘落,正巧落在折淙的笏板上。
赵妙元随皇兄入座,眼波流转间扫过殿中众臣。
她的目光在沈慧照紧绷的腰线上略作停留。
舞姬们踩着乐点翩跹而入,水袖翻飞间,赵妙元倾身凑近御座,轻声道:"那位便是开封府沈大人?果然如皇兄所言,端方得紧。"
赵祯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忽然压低声音笑道:"怎么,妹妹看上了?"又瞥了眼绯袍玉带的折淙,"朕倒觉得折卿今日这身更精神些。"
赵妙元执起金樽浅抿一口,眼睫低垂:"皇兄,臣妹近日思量着...不如在府中养些清客,也好解闷。"
"胡闹。"赵祯皱眉,声音却不见严厉,"你已及笄,该择驸马了。"
"驸马?"她指尖轻叩案几,"像郭皇后那般,由刘太后硬塞给皇兄的?"
赵祯神色一滞,想起当年被迫迎娶郭氏的憋闷。
他叹了口气:"朕只是不愿你孤独终老..."
"有皇兄疼着,有清客伴着,怎会孤独?"赵妙元忽然凑近,九树花钗的明珠轻晃,"您说...若是选折将军或沈大人这样的清客如何?"
赵祯仔细打量二人,摇头道:"折卿执拗,沈卿古板,怕是无趣得紧。"
"正因执拗古板..."赵妙元眼波流转,"驯服起来才有趣呢。"
"你呀!"赵祯无奈地点她额头,"罢了罢了,朕说不过你。只是..."他正色道,"须得选家世清白的,莫要惹出乱子。"
乐声渐歇,殿内烛影摇曳。
赵祯环视群臣,指尖轻叩龙纹扶手:"今日家宴,众卿不必拘礼,尽可展才助兴。"
翰林学士率先出列,一首《春夜宴桃李园序》诵得荡气回肠;枢密院承旨挥毫泼墨,转眼间山水跃然纸上。
赵妙元斜倚凭几,指尖懒懒打着拍子,直到——
"折卿。"赵祯忽然笑道,"听闻你新创了套剑法?"
折淙手中琉璃盏一晃,酒液险些倾出。
他整衣出列,抱拳时绯袍广袖如流云舒展:"臣献丑了。"
殿中央很快清出方圆之地。
折淙解下佩剑,烛火映得他衣上暗纹若隐若现。
起手式如孤鹤掠空,剑锋破风时带起的气流,竟将最近的三排宫灯吹得齐齐摇曳。
赵妙元不自觉地直起腰身。
她见过他在洛阳庭中练剑的模样,却不知正式场合竟是这般气象——眉如剑锋含霜,转身时袍角翻飞似战旗猎猎,哪还有半分在她面前手足无措的青涩?
"彩!"赵祯击掌赞叹,转头却见妹妹捏着颗冰葡萄忘了入口,"如何?"
赵妙元回神,贝齿轻咬葡萄:"尚可。"她故意提高声调,"比起洛阳看过的剑舞,少了三分灵动。"
折淙收势时剑尖在地面划出半道银弧,闻言猛地抬头。
御座上的长公主却只留给他一个缀满明珠的侧影,正与官家低语。
"沈卿。"赵祯突然看向文官席,"你..."
沈慧照霍然起身,象牙笏板"啪"地落地。
满殿目光灼灼,这位素来以沉稳著称的权知开封府,此刻竟连官袍玉带都系歪了几分。
"罢了。"赵祯摆摆手,自己先笑出声,"总不能让爱卿当场断案。"
沈慧照突然整衣离席上前,双手奉上一个紫檀木匣:"微臣...斗胆献礼。"
他喉结微动,"此乃臣少年时制成的玩物,望殿下笑纳。"
木匣开启,竟是一座精巧绝伦的汴京微缩模型。
朱雀门楼可开合,虹桥上行人有拇指大小,连汴河波纹都用银丝细细勾勒。
"沈卿好巧思。"赵妙元指尖轻抚过微缩的景观,眼中漾起真切的笑意,"这般玲珑心思,难怪断案如神。"
沈慧照耳尖泛红,垂首退下时心跳如擂。
他本不想这般唐突,可那惊鸿一瞥的倩影总在心头萦绕,鬼使神差就献出了珍藏多年的心头好。
"咔"的一声轻响,折淙手中的青玉杯裂了道细纹。
仿佛得了信号,殿中儿郎们纷纷献礼:
曹家小公子呈上雨过天青瓷盏,斟酒时盏底竟浮现朵朵莲花;李家郎君献了只翠羽鹦鹉,张口便是"殿下玉貌绛唇";连吕相幼子都捧来象牙双陆,每颗棋子都雕着不同的缠枝花卉...
赵妙元一一赏玩,时而惊叹时而轻笑。
她余光瞥见折淙指节发白,险些捏碎酒盏的模样,唇角微翘。
"绛珠,"她侧首低语,"给席中儿郎都送碗滴酥。"顿了顿,又添道:"给折将军加羊头签,沈大人添莲房鱼包。"
折淙盯着面前突然多出的羊头签,心头翻涌起难言的滋味。
这是公主记得他西北人的口味,还是...另有所指?羊头签旁还摆着朵新鲜的木樨花,让他不禁想起那日她鬓边的红绸。
沈慧照则盯着面前的莲房鱼包怔忡。
莲房寓意"怜取",鱼包暗合"鱼传尺素"——这是巧合,还是...他猛地掐了下掌心,强迫自己收回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