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乡间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埃。
“小姐,到了。”青碧轻声道。
马车在一座庄子前停下。
这庄子是陆瑷前些日子刚置下的,不算大,约莫百来亩地,主要种些麦粟。
庄子外围着一圈土墙,墙内几排屋舍整齐排列,正中是座两进的院子,算是庄主居所。
青碧扶着陆瑷下车。
主仆二人环视四周,只见短短几日,庄子里外已大变了样。
田地划分得整整齐齐,沟渠修得笔直,田埂上的杂草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几个农人正在田里翻土,动作麻利而有序。
“打理得倒是不错。”陆瑷颔首,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庄子管事赵伯早已候在门口,见陆瑷下车,连忙迎上前行礼:“小姐来了。”
“赵伯不必多礼。”陆瑷虚扶一把,“这几日辛苦了。”
“老奴分内之事,何言辛苦。”赵伯侧身引路,“小姐里面请。”
陆瑷却没有立刻进院,而是问道:“程大在何处?”
“在井边挑水呢,准备给东头那几亩地浇水。”赵伯答道,“那两口子确实勤快,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从没偷过懒。”
陆瑷点点头,转而问道:“那老妇如何了?”
“安分多了。”赵伯压低声音,“虽因程三的事日日以泪洗面,但好歹不作不闹了。前几日还帮着程大媳妇做些家务,虽然手脚慢些,倒也算个帮手。”
陆瑷闻言,唇角微扬,缓步向庄中凉亭走去。
那亭子建在一处小坡上,四周种了些桃李,此时正开着零星的花,粉白相间,煞是好看。
“她之前去公廨哭闹,不过是因为被大儿子一家赶了出去,唯有依靠小儿子罢了。即便那是个恶赌鬼,终究是她活着的指望。”
陆瑷提起裙摆,拾阶而上。
青碧连忙先一步进亭,取出随身带的软垫铺在石凳上。
陆瑷拢了拢裙摆坐下,才继续道:“如今有程大赡养,有了新的指望,自然也不会再闹。人呐,总要有个依靠才能活下去。”
“小姐说的是。”赵伯站在亭外,恭敬应道,“老奴观察了几日,那程婆子对程大媳妇也客气了许多,昨儿还把自己藏了多年的一对银耳环给了媳妇,说是补偿之前被程三偷走的拜师礼。”
陆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人老成精,她这是在给自己铺后路呢。”
随后话音一转,吩咐道,“去把程大叫来,我有事要问他。”
“是,小姐。”赵伯应声退下。
青碧从随身带的食盒里取出茶具,为陆瑷斟了杯热茶:“小姐,此处有风,不若回室内问话吧,莫要着凉了。”
“无妨。”陆瑷接过茶杯,暖意透过瓷壁传来,“只问些事情,用不了多少时间。再说这春风和暖,吹着倒也舒服。”
不多时,便见管事领着一个中年汉子匆匆走来。
那汉子皮肤黝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裤腿挽到膝盖,赤着脚,脚上还沾着泥。
他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在衣裳上擦手,脸上也沾了些泥土,显得局促不安。
“小姐,程大来了。”刘管事禀报道。
程大扑通一声跪在凉亭外的石阶上,头也不敢抬:“小人程大,见过小姐。”
“起来说话。”陆瑷温声道。
程大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却还是垂着头,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程大,不必紧张。”陆瑷温声道,“我只问你几句话。”
“是,是。”程大连连点头。
“你儿子的拜师一事,如何了?”
听到问起儿子,程大眼中闪过一丝光彩,语气也活络了些:“劳烦小姐还记得,已经拜成了。只是我儿子年纪还小,刚满十二,铁匠师父也就是让他烧烧火,递递工具什么的。师父说,真正上手学手艺,怎么也得半年之后了。”
陆瑷颔首:“让他好好学。寒州地处边陲,军中常需兵器修缮铸造。若他手艺出众,日后我或可推荐他当个军器匠,也算是个正经出路。”
程大闻言,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多谢小姐大恩!小姐的大恩大德,小人全家没齿难忘!”
“快起来。”陆瑷示意青碧扶他,“不必如此。一切还要他自身优秀,肯下苦功才是。若是个不成器的,我就是想帮也帮不上。”
程大站起身,眼眶微红:“小姐放心,那小子虽然笨些,但肯吃苦。小人一定督促他好好学!”
陆瑷端起茶杯,茶汤已温了些。她轻轻吹开浮沫,抿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问起正事:“你儿子的师父,铸造兵器的手艺如何?”
程大不疑有他,连忙答道:“木师父的手艺在这寒州,是数得上名号的。城里有三家铁匠铺,都开在商街尽头,就属木师父的铺子生意最好。不然小人也不会费尽心思,攒了两年钱让儿子拜师了。”
“木师父?”陆瑷问到。
“是,小人儿子的师父名叫木林郎。”程大补充道
陆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多谢告知。”
“不敢不敢。”程大连连摆手,“小姐若想打制什么东西,找木师父准没错!他的手艺,没得说!”
陆瑷微微一笑,示意管事带程大下去。
待二人走远,她才站起身,扶着青碧的手走下凉亭。
“小姐要去铁匠铺?”青碧轻声问道,“可是要再打制些暗器?咱们自长安离开时,不是请封老造了许多吗?”
陆瑷虽外表柔弱,却并非手无寸铁的女子。她力气小,寻常刀剑用不了,但精巧的暗器却使得不错。
之前那枚藏了麻药银针的玉镯,便是出自机关大师封老之手。
实际上,她随身的几样防身之物,都是封老所制。
“不是暗器。”陆瑷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抹温柔,“我想打造一把横刀,送给马蒙。”
青碧一愣:“马参军应该都用朝廷所发的横刀吧?据奴婢所知,这民间所制的横刀,要比朝廷监制的刀身宽上半寸,马参军用惯了官制横刀,怕是会不习惯。”
“傻丫头。”陆瑷轻笑摇头,指尖轻轻敲了敲青碧的额头,“送人礼物,心意才是最重要的。他若真用不惯,挂在房中作个念想也好。”
青碧揉着额头,嘟囔道:“奴婢是不懂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了。小姐为了马参军,这般费心费力……”
“怎么?”陆瑷眼中带着戏谑,“青碧这是要看破红尘,超凡脱俗了?”
“怎么会!”青碧连忙摇头,“奴婢可舍不得这世间的吃食。尤其来了寒州,这儿的烤羊肉实乃一绝,奴婢还没吃够呢!”
主仆二人相视而笑,车厢里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