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商街入口停下。
这条街是寒州城最繁华的市集之一,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车马难行。
车夫勒住缰绳,回头禀道:“小姐,前头人多,马车进不去了。”
陆瑷掀起车帘看了一眼,果见街道上熙熙攘攘,各色人等穿梭其间。
“无妨,我们步行过去。”陆瑷说着,扶青碧的手下了车。
主仆二人踏上青石板路,混入人流。
陆瑷今日穿着浅碧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打扮得简单素净。
饶是如此,她走在街上,仍引来不少侧目——这般容貌气度的女子,在寒州并不多见。
青碧小心护在陆瑷身侧,不时为她挡开拥挤的人潮。
陆瑷却也不急,一路走走停停,目光掠过街边的各色店铺。
“小姐你看,这寒州的陶器倒有几分趣味。”青碧指着路边一家陶器铺子。
陆瑷望去,只见架上摆着不少粗犷质朴的陶罐陶碗,纹饰多是大漠风情的骆驼、胡杨,与长安的精致瓷器大不相同。
她微微点头:“北地粗犷,连器物都带着股豪迈气。”
又走了一段,一阵热风夹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陆瑷抬眼看去,前方街道尽头,三家铁匠铺并排而立。最右边那家,白粗布的幌子上写着五个字——“木记铁匠铺”。
青碧快走两步,掀开挂在门上的粗布帘子。
一股热浪夹杂着炭火和金属的气息扑面而来。
陆瑷提裙迈过门槛,眼前的光线暗了下来。
铺内陈设简单,却井井有条。
左侧墙边立着几个兵器架,刀、剑、枪、戟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右侧墙边则是些农具、厨具等日用铁器。
正中一个大铁砧,旁边散落着几把锤子、钳子等工具。后墙处有道门帘,隐约能听见后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这……这位小姐,可是……可是要锻造……咳,什么?”
一个略显慌张的声音响起。
陆瑷抬眼望去,见桌案后站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伙计,正手忙脚乱地放下手中的抹布,一张脸涨得通红,说话都结巴起来。
青碧上前一步,温声道:“我家小姐想打造兵器。请问哪位是木铁匠?”
那伙计正要回话,陆瑷已缓步在铺中走动起来。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墙壁上挂满了打造好的兵器,在昏暗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墙角堆着些农具,虽不及兵器精致,却也看得出做工扎实。
陆瑷走到墙边,细细观察那些刀剑。
她虽不擅使这些兵器,但父亲是武将出身,自幼耳濡目染,分辨好坏的眼力还是有的。
陆瑷伸出手,指尖轻触一把横刀的刀身。
触感冰凉,质地均匀,敲击时声音清脆绵长,是上好的精铁打制。
程大所言不虚。这位木林郎的手艺,在寒州确属上乘。
“客人要打些什么?”
人未至,声先到。
洪钟般的声音从铺子深处传来,沉稳有力。
话音一落,连接前后屋的门帘被一只大手掀起。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他约莫三十出头,身高八尺有余,只穿了件粗布背心,露出虬结的臂膀和宽阔的胸膛。
古铜色的肌肤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肌肉线条分明,却不过分夸张,是常年打铁练就的匀称体魄。
男人的面容硬朗,浓眉深目,鼻梁挺直,此刻他正用一块汗巾擦拭脖颈,动作间肩背肌肉微微起伏,充满力量感。
有些诱人。
陆瑷眨了眨眼,毫不避讳地欣赏着眼前的景象。
她在长安时见过不少世家公子,个个锦衣华服,温文尔雅,却少有这般充满原始生命力的男子。
可惜了,只是一介铁匠。
只这一个身份,便如天堑鸿沟。
即便心中有什么别样的心思,也要悉数压下。
陆家的女儿,终究有她必须承担的责任。
陆瑷敛去眼中那抹欣赏,恢复了一贯的温婉神色。
“我想打一把横刀。”她开口道,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
木林郎这时才看清来客的模样。
他常年待在铁匠铺里,见过的多是些粗豪汉子或是普通百姓,何曾见过这般姿容出众的女子?
“小姐……”木林郎被她方才那一瞥看得有些不自在。
那眼神分明只是寻常打量,他却无端觉得有些灼热,连带着脖颈都泛起微红,“可是小姐自己用?”
“不,是赠人的。”陆瑷微微一笑,“对方是个武将,用惯了刀剑,无需更改重量尺寸,就按军中制式横刀来打便可。”
木林郎点点头,略一思索,报了个数:“一千五百钱。”
陆瑷注意到,木林郎报价时,旁边那年轻伙计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看来这位木铁匠……给她的价格怕是便宜了不少。
陆瑷心中了然,却也不拆穿,只继续道:“我手中有块上好的镔铁,还有一小袋来自波斯的乌兹钢锭。木师傅可能用这些材料打造?”
木林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镔铁已是难得,乌兹钢更是西域传来的珍稀材料,寻常富贵人家都难得一见。
他不由得多看了陆瑷一眼——这女子不只容貌出众,出手也非同一般。
“能。”他简短答道,目光与陆瑷对视。
“那明日,我便让我这侍女将材料送来。”陆瑷说着,对青碧微微颔首。
青碧会意,对木林郎点了下头:“有劳木师傅了。”
“好。”木林郎应道,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请小姐放心,定为小姐打造一把……最好的横刀,送予心上人。”
他说这话时,肌肉不自觉地绷紧,目光紧紧锁着陆瑷的脸,像是在等待什么宣判。
陆瑷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这人在试探她,想确认她是否已有心上人。
她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笑:“那便劳烦师傅费心了。”
不否认,便是默认。
木林郎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瞬间沉了下去。
他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点了点头:“应当的。”
陆瑷示意青碧付钱。
青碧从荷包里取出一贯钱——一千文,又另加了五百文,放在柜台上。
木林郎接过,手指触到那些温热的铜钱,却只觉得冰凉。
“三日后便可来取。”他说道,声音有些发紧。
“好。”陆瑷颔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些泛着冷光的兵器,转身离开。
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木林郎站在原地,看着那门帘轻轻晃动,半晌没有动作。
几息之后,他忽然大步走到门口,掀帘而出。
街上人流如织,他一眼就看见了那抹倩影。
木林郎站在店门口,目光追随,久久没有收回。
“老板?”年轻伙计从门帘后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问,“那位小姐……是什么人啊?看着不像寻常人家的。”
木林郎没有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胸中的郁闷都释放出来。
地上的野草,如何敢奢望云端的彩虹?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了铺子。
门帘落下,将外头的春光与喧嚣都隔绝在外。
后屋比前铺更热。
巨大的炉火熊熊燃烧,将整个屋子烤得如同蒸笼。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蹲在炉前添炭,见木林郎进来,连忙站起身:“师父。”
这少年正是程大的儿子,程虎。
木林郎走到铁砧前,拿起那把用了多年的铁锤。
他握紧锤柄,感受着熟悉的触感,这才觉得心绪稍稍平复。
“加大些火力。”他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知道了,师父!”程虎脆声应道,连忙往炉里又添了几块好炭。
火焰“轰”地窜高,映红了少年的脸庞,也映红了木林郎古铜色的肌肤。
他拿起一块烧红的铁胚,放在铁砧上,举起铁锤——
“铛!”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铛!铛!铛!”
锤声如雷,一声接一声,在狭小的后屋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