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昨日将那老妇关进牢中,马蒙便再没得安生。
那老妇虽不似身强体壮的犯人,却自有她折腾的法子——从早到晚哭嚎不休,时而呼天抢地,时而哀哀怨怨,声音在牢房中显得格外刺耳。
狱卒们又不能打不能骂,劝了几次无果,只得一趟趟来禀报。
“参军,那老妇又闹起来了,说是心口疼。”
“参军,老妇说要见儿子最后一面。”
“参军……”
马蒙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手中的卷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本就是个性情急躁的人,这般被搅扰,更是心头火起。
终于,在狱卒第五次来报时,他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往牢房走去。
牢房内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排泄物的气味。
最里间那间牢房里,老妇正坐在地上,拍打着地面哭喊:“我苦命的儿啊——老天爷不开眼啊——官府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
马蒙站在栅栏外,冷眼看着。
待她哭喊的间隙,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牢房中显得格外冷硬:“你若继续哭闹,我便让你儿子代你受罚。闹一次,二十大板,让他临砍头前也不得安生。”
老妇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马蒙,嘴唇哆嗦着:“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马蒙面无表情,“程三罪有应得,明日午时行刑。你再多闹一刻,他今日便多受一遭罪。”
老妇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发出声音,只是蜷缩在角落里,低声抽泣起来。
马蒙转身离开牢房,狱卒连忙跟上:“参军英明,总算是消停了。”
“明日行刑后,这老妇……”马蒙顿了顿,“终究是个麻烦。”
他回到公廨,重新坐在案前,却依然无法静心。
那老妇虽暂时被镇住,可明日程三一死,她没了顾忌,怕是更要变本加厉。
一直关着也不是办法,年纪大了,万一死在牢中,更是棘手。
这一夜,马蒙辗转难眠。
次日清晨,他早早来到公廨,刚坐下没多久,狱卒又来禀报:“参军,那老妇人昨夜倒是没哭闹,但今早又开始绝食了,送去的粥一口没动。”
马蒙眉头紧锁,正思索对策,忽听门外传来通报:“参军,都督府的青碧姑娘求见。”
马蒙连忙说道:“快请。”
青碧款步进来,行了一礼:“见过马参军。”
“青碧姑娘不必多礼。”马蒙有些疑惑,“姑娘今日来,可是陆小姐有什么事?”
青碧微微一笑:“小姐听闻昨日之事,特地让奴婢来传句话。”
她将陆瑷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末了又道:“小姐说,程大一家已答应接老母亲回家奉养,还请参军念其年老,酌情处置。”
马蒙听完,先是一愣,他没想到,陆瑷竟会暗中替他解决这个难题。
一时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情难自禁,脱口而出:“请青碧姑娘代我向陆小姐转达谢意。若小姐傍晚得空,马蒙想请小姐去天宝楼一聚,当面致谢。”
青碧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摇头道:“马参军莫不是忘了?我家小姐颈上有伤,医嘱需忌口,用不得羊肉这些荤腥发物。”
马蒙这才想起陆瑷颈间的伤,心中懊悔不已:“是我欠考虑了。”
他顿了顿,急切地想要弥补,“那……陆小姐平日可有什么爱吃的?马某也好早做准备。”
青碧看着这位平日里刚正不阿的参军此刻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中暗笑。
她想了想,觉得日后若马参军真成了小姐的夫婿,总不能连小姐的喜好都不知,便不吝啬地告知:
“小姐口味偏清淡,喜食江南菜式,尤其爱一道蟹粉狮子头。点心的话,偏好桂花糕和杏仁酪。”
马蒙听得认真,末了郑重行了一礼:“多谢青碧姑娘告知。”
青碧连忙侧身避开:“马参军严重了,奴婢可当不起您的礼。”
她行礼告退,“如此,奴婢便不打扰马参军处理公务了,这就回府复命。”
“姑娘慢走。”
送走青碧,马蒙在案前坐下,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处理公务。
他提笔想写些什么,落笔却成了“陆瑷”二字。
看着那两个字,他摇头失笑,将纸团起扔进纸篓。
罢了,今日早些下值罢。
傍晚时分,夕阳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橘红。
马蒙换了身常服,深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革带,显得身形愈发挺拔。
他手中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都督府门前时,竟有些紧张。
门房通报后不久,青碧便迎了出来。见到马蒙手中提得满满当当,她也吃了一惊:“马参军这是……”
“一些薄礼,聊表谢意。”马蒙说着,随青碧进了府。
陆瑷正在听雪轩的院中喂鱼。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襦裙,外罩浅绿半臂,发间只簪了一朵新摘的玉兰花,素净清雅。
见马蒙进来,她放下手中的鱼食,见礼。
“马参军”
马蒙上前几步,将手中的东西放在石桌上,这才拱手行礼:“陆小姐。”
陆瑷的目光扫过那些包裹——除了几个精致的食盒,竟还有布料、脂粉盒子,甚至有个长条匣子,看着像是装首饰的。
她眨了眨眼,故意问道:“青碧回来禀报时,不是说只告诉了马参军我在吃食上的喜好吗?可这些……”
她指了指那些脂粉布料,“看着也不全是吃食呀。”
马蒙脖颈染上绯色,却还是认真解释道:“食盒里是城东‘江南春’的蟹粉狮子头和杏仁酪,还有新出的桂花糕。至于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马某听说,这些是近来寒州女子中流行的丝绸和胭脂。想着小姐或许会喜欢,便一并带来了。”
陆瑷眼中笑意更深:“未曾想,马参军平日里公务繁忙,竟还能知晓女子所爱之物?”
这话带着几分调侃,绯色满上耳垂。
他垂下眼,声音却格外真诚:“不过是……那日一见小姐,便觉得只有这些珍贵之物,才配得上小姐。”
话音落下,两人都愣了。
马蒙没想到自己竟把心里话直接说了出来,一时间手足无措。
陆瑷也没料到这人突然打起了直球,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层层笑意。
“马某唐突了!”马蒙连忙躬身行礼,耳尖红得几乎滴血。
陆瑷却轻笑出声,声音轻柔如春日溪流:“马参军性情中人,何罪之有?”
她向前走了半步,离马蒙更近了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不过,若这话是旁人说的,我定要唤人把他打出去了。只是马参军……与旁人不同。”
这话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马蒙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夕阳下流光溢彩,里面映着他的影子,清晰可见。
他喉结滚动,心跳如擂鼓,却强忍着没有移开视线。
“小姐莫要说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可不是说笑。”陆瑷摇头,唇角笑意未减。
她见马蒙已窘迫得快要招架不住,这才施施然转了话头,“正巧到了晚膳时间。今日父亲留在军营,我一人用膳也颇为无趣。马参军若不嫌弃,不如一同?”
她说着,已转身走向屋内。鹅黄色的裙裾在晚风中轻轻飘荡,像一只翩跹的蝶。
马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那股暖流愈发汹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才抬步跟上。
“好。”
青碧已命人在花厅摆好了膳桌。
桌上几道清淡小菜,多是江南风味,正中摆着的正是马蒙带来的蟹粉狮子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两人相对而坐。
“马参军请。”陆瑷执起竹箸,姿态优雅。
马蒙也拿起筷子,却有些拘谨。
他平日多在衙门用饭,或是在街边随便解决,这般与女子单独用膳,还是头一遭。
陆瑷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温声与他闲聊。
从寒州的风土人情,说到江南的春日景致;从律法刑案,说到诗词歌赋。
她说话时语气轻柔,却又见解独到,常常能说出让马蒙眼前一亮的话来。
不知不觉,一餐饭竟吃了半个时辰。
膳毕,青碧奉上清茶。
马蒙端起茶杯,看着对面陆瑷在茶烟中朦胧的容颜,忽然觉得,这个春夜,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今日多谢小姐款待。”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天色已晚,马某该告辞了。”
陆瑷也起身相送。
两人走到院中,月已东升,清辉洒了满院。
那几株梅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随风轻轻摇曳。
“马参军。”陆瑷在垂花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今日之约,我很欢喜。”
月光下,她的眉眼格外柔和,眼中倒映着点点星光。
马蒙心头一颤,脱口而出:“那……改日马某再请小姐去慧岸寺看银杏,可好?”
“好。”陆瑷微笑颔首,“我等着。”
马蒙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