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温柔地洒进“上天堂”所在的巷子，青石板路被镀上一层浅金。
应诺没有选择回家面对依旧空白的文档，连续几日的写作让她感到些许灵感枯竭。
于是，她决定换种方式放松——跟着莫三妹去他的殡葬店。
这个选择若是说给别人听，恐怕会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但对她而言，有他在的地方，便是安心之处。
两人牵着手，慢悠悠地走进熟悉的小巷。
这个时间点，正是街坊邻里出门买菜、遛弯、晒太阳的时候。
“哟！三妹，带媳妇儿来店里啊？”一位摇着蒲扇的大爷笑眯眯地打招呼。
“这姑娘是真俊嘞！三妹你小子真是走了八辈子的狗屎运！”旁边一位择菜的大妈嗓门洪亮，毫不避讳地调侃。
“是啊是啊，这臭小子哪配得上这么水灵的姑娘…”
诸如此类的话，应诺这些日子早已听了无数遍。
她知道这些老街坊并无恶意，只是习惯了用这种直白甚至有些粗粝的方式表达亲近和调侃。
她总是微笑着点头回应，莫三妹则在一旁故意板起脸，嘴上嫌弃“去去去，少在这儿瞎起哄”，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得意。
一进店门，那股熟悉的香烛和旧木头混合的气息便包裹而来。
莫三妹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工字背心，结实的臂膀肌肉线条分明，开始手脚麻利地整理刚送到的一批货品——是一些新的香烛，纸钱之类的东西。
应诺挽起袖子，本想上前帮忙，却被莫三妹一把拉住。
他不由分说地把她按在那张标志性的“五指山”造型软椅上，语气霸道又带着疼惜：“我嘞祖宗，你歇着行不行？你这手是拿笔杆子、拉琴弦的，哪能干这些粗活？这些交给老子来就行，你就在这儿安安生生当个监工，看看老子干活利不利索！”
应诺被他按在椅子里，看着他故作凶悍实则体贴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便也没再坚持。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速写本和铅笔，一边看着莫三妹忙碌——他动作熟练地将物品分类、登记、摆放整齐，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神情专注——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她自幼受母亲熏陶，母亲生前是位才华横溢的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应诺耳濡目染，不仅拉得一手出色的小提琴，在绘画上也颇有天赋。
此刻，她笔尖流畅地滑动，勾勒出的正是他们一家三口的温馨轮廓。
她想着，以后要慢慢把已逝的爸爸妈妈、莫伯伯、莫大姐，还有王建仁、银白雪都画进这幅大家庭的画卷里。
这静谧美好的早晨，却被一阵迟疑的敲门声打破了。
应诺抬起头，看向门口。
莫三妹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皱着眉望过去。
店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神色憔悴，眼眶红肿，正是熙熙。
“你来干什么？”莫三妹的语气瞬间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悦和疏离。
看到这个女人，他就会想起那段晦暗的牢狱之灾，想起因此而生出的自卑和与应诺错过的三年。
熙熙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开口：“老六…老六没了…”
“没了就去找啊。”莫三妹下意识地呛了一句，继续低头摆弄手里的东西，似乎毫不在意。
但几秒后，他的动作猛地顿住，显然意识到了“没了”的真正含义。
熙熙仿佛没听到他的抢白，继续哽咽着诉说：“他遇到一辆后八轮…连人带车…都被碾碎了…警察说他是酒驾逆行，全责…我的店…为了赔偿对方损失，已经卖掉了…钱都花完了…我真的…真的没办法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这场飞来横祸和随之而来的经济困境。
莫三妹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一边，用毛巾擦了擦手。
从刚到的外卖员手上接过他给应诺点的奶茶，他接过来，仔细地插好吸管，然后走过去，自然地递到应诺手里。
应诺一时有些愕然，甚至觉得有些不合时宜——在别人诉说着如此悲惨遭遇的时候，自己却捧着杯奶茶，似乎对逝者太不尊重。
她后来才得知，正是当年为了帮熙熙摆脱老六的纠缠，莫三妹才冲动打架，惹上了牢狱之灾，结果这两人竟然修成正果了。
知道这段过往后，她甚至有点后悔当时没一边喝奶茶吃爆米花，一边听熙熙的故事。
此刻，熙熙还在艰难地继续：“他家里人…想见他最后一面…但是…但是见不到了…他…他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殡仪馆修复整理的费用太高了…我实在承担不起…三妹…你是干这行的…”
“老子是干哪一行的？”莫三妹这才冷冷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三妹…我求求你，你帮一哈嘛…”熙熙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莫叫老子三妹！老子最他妈烦别人叫老子大名！”
莫三妹突然指着她，语气变得凌厉起来带着警告。
若不是因为他们夫妻这些破事，他怎么会差点永远失去他的月亮？
“老子现在忙得很，没空跟你废话，赶紧走！”
熙熙知道求莫三妹无望了，她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应诺身上。
她转向应诺，泪眼婆娑：“应小姐…求求你…帮我说说话吧…同为女人，你知道我的难处…我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
应诺的确心软，看着一个孕妇如此悲痛无助，她心里也不好受。
但她并非烂好人，更不会勉强莫三妹去做他不想做的事情。
她无奈地放下奶茶，语气温和却坚定：“你求我也没用。这是三哥的事情，我做不了他的主。”
“我知道…我知道他爱你，你说的话他一定会听的…”熙熙说着，情绪激动之下，竟捂着微微隆起的肚子，作势就要跪下去。
连日的悲痛和奔波让她胎象不稳，这个动作显得异常艰难和危险。
“诶！你别这样！”应诺吓了一跳，立刻从软椅上站起来，想去扶她。
然而，她还没碰到熙熙，手腕就被一股力道攥住，随即被拉进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莫三妹将她牢牢护在怀里，看着几乎要瘫软在地上的熙熙，眉头拧成了疙瘩，最终像是极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粗声粗气道：
“行了行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你的事，老子答应了！赶紧起来，莫为难老子媳妇儿！”
送走了千恩万谢、步履蹒跚的熙熙，莫三妹刚才那点硬撑出来的气势瞬间垮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烦躁和懊恼。
他挠着头，在店里来回踱步。
“妈的…答应得爽快，这活儿怎么接…”他嘟囔着，“拼尸整形…这技术活儿老子不会啊…还得去求老爷子…”
可他最近正跟老爷子闹得不太愉快，拉不下脸去开这个口。
应诺走过去，轻轻拉住焦躁的他，柔软的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心：“好了，别烦了。父子之间哪有隔夜的仇？这样，我们去接小文，然后一起去找爸爸。都说隔辈亲，让小文去撒撒娇，老爷子一高兴，没准就答应了。”
莫三妹看着她温柔坚定的眼神，心里的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不少。
接了小文，临去莫大姐家之前，莫三妹下意识地说：“我去买瓶好酒，老爷子就好这口。”
应诺没好气地轻轻掐了一下他的小臂：“爸身体不好，大姐本来就不让他多喝酒，你还送酒，存心找骂是不是？”
莫三妹摸了摸根本不疼的手臂，有点委屈：“那该送什么嘛？”
“买些吃的用的，晚上就在大姐家，我们一起陪爸爸吃顿饭，比什么都强。”应诺说着，启动了车子。
她开车带着父女俩去了附近最大的超市，仔细挑选了新鲜的水果、老爷子爱吃的几样熟食，糕点、还有适合孩子喝的果汁牛奶，将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这才朝着莫大姐家驶去。
到了小区楼下，远远就看见老爷子正精神抖擞地拄着拐杖，混在一群老太太中间，有模有样地跟着音乐跳广场舞，动作还挺跟拍子。
应诺看着这充满生活气息的一幕，忍不住失笑，对身旁的莫三妹说：“你看爸，心态多好。”
莫三妹嘴上嫌弃地“嘁”了一声，脸上却明显放松了许多。
但他死活不肯凑到人群里去叫老爷子，嫌丢人，自顾自地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着等。
应诺和小文在下车前就悄悄商量好了“作战计划”。
她牵着小文的手走过去，柔声喊道：“爸！”
小文也立刻机灵地跑过去，抱住老爷子的腰，声音清脆响亮：“爷爷！我们来接你回家吃饭啦！”
老莫正跳得投入，被这一声“爸”和“爷爷”叫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笑开了花，尤其是看到周围老伙伴们投来羡慕的目光，更是得意地扬起了下巴，大声炫耀：“哎哟！我儿媳妇儿和宝贝孙女来找我喽！不跳了不跳了，先回去了哈！”
应诺和小文相视一笑，第一步任务圆满完成。
剩下的，就是莫三妹和老爷子之间的谈话了。
到了大姐家，莫三妹按照应诺事先教好的话，放软了姿态，不再像以前那样梗着脖子硬顶。
他给老爷子倒了茶，语气诚恳地承认了自己之前的冲动，保证以后会跟着老爷子好好学手艺，用心把“上天堂”经营好，担起该担的责任。
老爷子喝着儿媳妇买的水果榨的汁，看着可爱的孙女在一旁撒娇，再听着儿子这番虽然一听就知道是别人教的但无比顺耳的话，心里那点疙瘩早就消了大半。
他端着架子哼哼了几句，最终还是松了口，答应明天就去殡仪馆帮忙处理老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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