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寥落城。
天空是铅灰色的,细密的雪花如同扯碎的棉絮,纷纷扬扬,街道上行人寥寥,偶有裹紧棉袄的百姓匆匆而过,留下一串很快被新雪掩埋的足迹,更添几分孤寂清冷。
城中一家不起眼的酒馆二楼,临窗的位置。苏暮雨抱臂而立,目光穿透纷纷扬扬的雪幕,落向城市另一头那座看似宁静、实则暗藏杀机的宅院——唐二老爷的隐居之所。
他的身影挺拔如松,在晦暗的天光下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在他身旁的窗棂上,一个只有他才能看见的、掌心大小的身影正悠闲地坐着。
曼殊恢复了小花仙的形态,两条纤细的小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仰着小脸,好奇地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一双大眼睛里映着飞舞的雪片,显得格外灵动可爱。
“原来人间的雪是这样的呀……”她小声嘟囔着,伸出手想去接一片飘近的雪花,那雪花却调皮地从她指缝间溜走,融化在窗沿上,“凉凉的,轻轻的,和冥府终年不变的景色完全不一样呢!”
苏暮雨听着她孩子气的惊叹,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她并非偏爱这个形态,只是此刻情势所迫。
与苏暮雨一同守候在此的,还有他麾下直属的“蛛影十二肖”——如今是十一肖,因为最擅长隐匿的“子鼠”,早已悄无声息地随大家长潜入那座宅院,以防万一。
“傀大人,有消息。”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二楼的寂静,身材魁梧的“丑牛”快步上楼,将一张卷成细筒的纸条恭敬地递给苏暮雨。
苏暮雨接过,展开,纸条上内容简短,只透出一个信息——有埋伏。
果然,这次刺杀任务远不止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暗处有人,想借着大家长执行任务的时机,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事!
苏暮雨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周身的气息骤然冷冽:“立刻召集所有人,随我前往接应大家长!”
“是!”丑牛毫不犹豫地领命而去。
几乎在丑牛转身的同时,窗棂上的曼殊也立刻有了动作。
她小巧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嗖”地一下飞向苏暮雨,熟练地钻入他的衣襟,紧贴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
这熟悉的位置和感觉,仿佛瞬间将时光拉回了十年前那些相依赶路的日子。
苏暮雨感受到胸前那份熟悉的、轻微的重量和温度,心中稍定。
但此刻无暇多顾。
他最后望了一眼风雪中那座遥远的宅邸,身形一动,已如猎豹般跃出窗口,融入漫天飞雪之中,身后,十一道戴着生肖面具的黑色身影如影随形。
风雪呼啸,凛冽如刀。
苏暮雨带领蛛影十一肖,以最快的速度逼近目标宅院。
然而,当他们抵达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宅院外围出奇地安静,只有风雪掠过枯枝的呜咽。
苏暮雨在宅院深处找到了大家长慕明策。这位暗河的掌权者立于院中,身形依旧挺拔,但脸色却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灰之色,呼吸也略显粗重。
任务完成,但慕明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他身中了唐二老爷临死反扑的独门奇毒,“雪落一支梅”。
不知是这“雪落一支梅”的凶名让埋伏者笃定慕明策必死无疑,还是苏暮雨率领蛛影众及时赶到形成的威慑,让暗处的黑手暂时按下了袭杀的念头。
总之,苏暮雨并未遭遇预想中的拦截,顺利地将中毒的大家长带离了那片是非之地。
他们在寥落城边缘寻了一处早已废弃、荒草丛生的宅院,作为临时的落脚点。
苏暮雨将气息不稳的慕明策安置在相对完好的内室,自己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
蛛影十二肖则被他分散出去,牢牢守卫着宅院四周的每一个角落,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室内,慕明策盘膝而坐,双目微阖,正全力运转内力,试图将侵入体内的毒素暂时压制,延缓其扩散的速度,为寻找解毒之法争取时间。
然而,“雪落一支梅”的毒性非同小可,他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眉宇间凝着一层痛苦的郁色。
苏暮雨安静地立在门边,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大家长。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轻轻按了按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藏着小小的曼殊。
昨日的久别重逢,两人在诉尽思念后,苏暮雨也曾简明扼要地向曼殊讲述了自己这十年来的经历。
其中,自然提到了鬼哭渊试炼的残酷,以及大家长慕明策最终网开一面,破例允许他和苏昌河两人都活了下来。
他坦言,若非那一次破例,即便曼殊留在他体内的灵契能治愈外伤、消解毒性,即便夜泠留给苏昌河的契印能护住魂魄,但在鬼哭渊那种以命搏命、伤口会不断新增、鲜血会不断流失的绝境中,他们两人,恐怕终究难逃一死一伤的结局。
是大家长,给了他们两人同时活下去的机会。
这份恩情,苏暮雨从未忘却。他重恩,亦重诺。
他悄然抬手,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胸口曼殊所在的位置,动作轻微,带着请求意味。
曼殊没有犹豫。她小心翼翼地在狭小的空间里摊开小手,掌心向上,凝神静气。
一点纯净柔和的白色光晕自她掌心浮现,起初只有米粒大小,随即缓缓旋转、扩大,带着浓郁的生命气息与净化之力。
光晕中心,一颗龙眼大小、通体莹白如玉的丹药逐渐凝实成形。
丹药表面,隐隐有金色的、如同天然纹路般的光华流转不息,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冷香,一看便知绝非人间凡品。
这便是她以本体曼陀罗华精华,结合自身灵力凝练而成的救命灵丹,对于疗伤解毒,有近乎起死回生之效。
丹药成形,曼殊用小手费力地捧着这颗对她而言不算小的药丸,从苏暮雨的衣襟口小心地探出小脑袋,先是把丹药放到他摊开的掌心,然后才轻盈地飞出来,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她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细若蚊蚋的气音悄悄说道:
“这是我用本体精华凝练的曼陀罗华丹,药效可好啦!解毒疗伤很快就能见效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骄傲,仿佛在说:看,我厉害吧?快夸夸我!
苏暮雨感受着掌心丹药传来的温润触感和磅礴生机,又听到耳边那娇憨的低语,心中紧绷的弦稍稍放松,一股暖流与柔情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