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曼殊话音落下的瞬间——
“谁?!”原本闭目调息、看似对外界毫无所觉的大家长慕明策,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眸如同冷电,瞬间射向苏暮雨……身侧的空气!
更准确地说,是曼殊刚才发出声音的大致方位!
曼殊的声音极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混杂在窗外风雪呼啸和破窗棂的呜咽声中,几不可闻。
但慕明策是何等人物?他能执掌暗河权柄三十年,成为在位时间最长的大家长,实力自然是深不可测的!
曼殊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问吓了一跳,翅膀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更紧地贴住了苏暮雨的脖颈。
苏暮雨心中也是一凛。
曼殊的声音已经轻到几乎微不可闻,竟还是被大家长捕捉到了端倪。
他面上不显,迅速收敛心神,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将掌心的白色丹药呈上,声音平稳地解释道:“大家长,此乃属下偶然所得的一枚丹药,据说对解毒有奇效,或可一试。”
他试图将话题引向丹药,转移大家长的注意力。
慕明策却并未立刻去看那丹药,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苏暮雨身侧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中,眉头微蹙。
沉默在室内蔓延,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起来,只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隐约传来。
过了好一会儿,慕明策才缓缓将目光移到苏暮雨脸上,又扫了一眼他手中的丹药,声音听不出喜怒:“这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声音,就在你身边。”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苏暮雨,“以你的修为,不可能毫无所觉。即便你真未察觉,方才我问‘谁’,你也该有所反应,而非立刻转移话题,献上丹药。”
他的分析冷静而犀利,一步步逼近真相:“你既然装作没听见,那便说明,此人与你关系匪浅,绝非寻常。而这枚丹药……”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灵气盎然的白色丹药上,“怕也不是什么‘偶然所得’,而是出自她手吧?”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极轻的女子声音,他听得真切。
苏暮雨的手微微收紧,掌心传来丹药温润的触感。
他知道瞒不过了。
大家长心思之缜密、洞察之敏锐,远超常人。
他垂下眼眸,心中飞速权衡,却并未立刻开口辩解,因为任何仓促的谎言在大家长面前都显得拙劣。
气氛凝滞得几乎让人窒息。
藏在苏暮雨肩后的曼殊,看着苏暮雨沉默的背影和他微微绷紧的肩线,心中又急又愧。
都是自己不小心,才让他陷入如此两难的境地。
她不想看到他因自己而受到任何责难或猜疑。
咬了咬下唇,曼殊下定了决心。
她借着苏暮雨身形的遮挡,悄无声息地从他肩后滑下,落在地面。
柔和的光华一闪而过,那道小巧的身影瞬间拉长、变化,恢复了那副窈窕明艳的少女姿态。
她从苏暮雨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小手还轻轻抓着他后背的衣料,像是寻求一点支撑,然后怯生生地看向面色沉凝的慕明策,声音软糯却清晰:“我……我出来了。你别怪他好不好?都是我的错,是我要跟着他的……”
慕明策的目光骤然落在突然出现的曼殊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但很快便被审视所取代。
这女子容颜极盛,气质纯净灵动,与暗河中人格格不入,且出现得如此诡异,绝非寻常江湖女子。
“你与他是何关系?”慕明策的声音依旧带着冷意,“他擅自带外人潜入,已是犯了大忌。更遑论此刻我身中奇毒,来历不明之人与丹药同时出现,其用意难免惹人怀疑。我为何不能怪他?”他的话如同冰锥,直指要害。
曼殊一听,更着急了,语速不由得加快,像是生怕慢了一步苏暮雨就会受罚:
“因为那丹药是我给他的!是他想救你,想报答你当年的恩情!苏暮雨他很好的,他对你绝对没有异心,他一直都很敬重你,他…”她急切地为苏暮雨辩解着,小脸都涨得有些红。
“曼殊。”苏暮雨忽然出声,打断了她连珠炮似的解释。
他转过身,将她微微挡在身后,直面慕明策的目光。
事情因他而起,求药也是他的决定,他不能让曼殊承担大家长的质疑和压力。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而坦诚:“大家长,曼殊……是我的心上人。我们相识于微时,已有十年。她……精通医术,此次是偶然在附近遇见。是属下坏了规矩,允她隐匿跟随。向她求药,也是属下一人之意,与她无关。所有责任,属下愿一力承担。”
他选择了部分坦诚,隐瞒了曼殊的真实身份和跨越世界的渊源,但表达的情意与担当却无比真切。
慕明策静静地听着,目光在苏暮雨坚毅的脸庞和曼殊担忧焦急的小脸上来回扫视。室内再次陷入沉默,唯有三人细微的呼吸声交错。
慕明策在权衡,在判断。
苏暮雨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傀”,这些年的观察,他自信对此人的品性有所了解。
重情,守诺,能力出众,或许有些过于看重情义,但绝非背信弃义、包藏祸心之徒。
良久,就在曼殊觉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的时候,慕明策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好了,把药给我。”
苏暮雨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大家长?”
他没想到,在如此明显的“疑点”下,大家长竟然还会选择接过丹药。
慕明策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的品性,我尚算信得过。”他确实不明白苏暮雨那份近乎固执的忠诚从何而来,但这些年的朝夕相处,他自认没有看错人。
原本的计划是让苏暮雨去找神医谷的那位小神医,但相比起那位数年未见的小神医,眼前这个跟随自己多年、此刻眼中只有坦荡与关切的青年,显然更值得托付信任。
至于这女子……或许,可以稍后再细查。
苏暮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上前两步,将那枚莹白的曼陀罗华丹呈到慕明策面前。
慕明策接过丹药,入手温润,灵气内蕴,表面的金色纹路仿佛自有生命般缓缓流转。
他眼中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异,以他的见识,也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丹药。
这绝非凡俗药师所能炼制。
“如果你不放心……”曼殊见慕明策拿着丹药端详,却未立刻服下,忍不住又开口,想说“我可以先试吃一点证明无毒”,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
只见慕明策已经抬手,将那颗白色丹药送入了口中。
丹药入口的瞬间,并未需要吞咽,便如同冰雪消融般化开,化作一股温凉舒爽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
所经之处,那股因“雪落一支梅”毒性侵蚀而产生的剧痛,竟然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一种温暖平和的力量所取代。
慕明策立刻重新闭上双眼,凝神内视,仔细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那温凉的药力将每一丝毒素包裹、消融、净化。
原本滞涩痛苦的内力运行,重新变得顺畅起来,青灰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正常的红润。
不过短短一盏茶的时间,慕明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淡淡寒气的浊息,再次睁开了眼睛。
此刻,他眼中已没有了中毒时的郁色与痛苦,取而代之的是炯炯神光,甚至因为体内沉疴尽去而显得更加清亮锐利。
“此药……”慕明策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充盈,忍不住由衷赞叹,“实乃神药!”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曼殊,这一次,眼中的审视少了许多,多了几分惊叹与一种发现珍宝般的灼热兴趣。
如此神奇的医术,若能……
“就是嘛!”曼殊见慕明策安然无恙,还出言夸赞,立刻开心起来,眉眼弯成了月牙,一副“早就告诉过你”的小得意模样,但说出来的话却是,“苏暮雨是不会骗你的,你相信他,是很有眼光的!”
她夸起苏暮雨来,比夸自己还要起劲,小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慕明策看着她那副全心全意维护苏暮雨的样子,又瞥了一眼旁边虽然努力保持镇定、但耳根已微微泛红的苏暮雨,心中不由得觉得有些有趣。
体内剧毒已解,压力骤减,让他也有了闲心看待年轻人的情愫。
他故意板起脸,对曼殊道:“小姑娘,你只夸他有眼光,怎么不夸夸你自己医术了得?”
曼殊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很认真地回答:“我是很厉害呀,但我并不在意你怎么看我。可苏暮雨不一样,他敬重你,把你当作长辈和恩人,我没办法看着你怀疑他,让他难过。”她的逻辑简单而直接,却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真诚与维护。
这番毫不做作的直言,让慕明策微微一怔,随即,他脸上露出了这紧张一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几乎只是唇角微微上扬,却驱散了他脸上惯有的冷峻与威严。
他摇了摇头,抬手虚点了点苏暮雨,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长辈式的调侃:“你小子……倒也算有福气。”
能得这样一位心思纯粹、医术通神又全心全意维护他的女子倾心,确实是难得的缘分。
暗河虽有规矩,但……他心中改革之念已动,苏暮雨又是他选定的接班人,些许破例,或许并非不可。
即便是当年苏喆执意脱离暗河,与外人成亲生子,他也是给了机会的,只是……
苏暮雨听到大家长的话,一直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
他转头,望向身旁正对着他笑得灿烂的曼殊。
窗外的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歇了,破败的厢房里,因她的存在而仿佛洒满了阳光。
他眼中一直竭力隐藏的柔情,终于不再掩饰,如同春水般满溢出来,温柔得能将人溺毙。
曼殊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却还是回望着他,眼中是同样的欢喜与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