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雨轻轻合上大家长书房的木门。
方才，大家长告知他，明日便将启程执行诛杀唐二老爷的任务。
而他，作为暗河的“傀”，下一任大家长的继承人，将率领直属的“蛛影十二肖”随行护卫。
任务本身他们不能插手，但确保大家长的性命无虞，是他不容有失的职责。
他刚走下台阶，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便如羽毛般拂过他的感知。
有人在窥视他。
那目光并不带恶意，却异常专注、灼热，仿佛要在他背上烙下印记。
苏暮雨脚步未停，面色如常，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但全身的肌肉已在瞬间调整至最佳状态，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每一根神经都悄然绷紧。
他不动声色地沿着青石小径往回走，眼角的余光却扫过廊柱的阴影、假山的缝隙、以及小径两旁那些开得正盛的花丛。
没有气息，没有脚步声，甚至连一丝杀气都无，唯有那道目光，如影随形。
曼殊此刻，正隐去身形，小心翼翼地藏匿在一丛开得如火如荼的杜鹃花中。
花瓣的艳红映衬着她近乎透明的翅膀，她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个渐行渐近的身影。
十年了。
他长高了许多，身形更加挺拔颀长，褪去了少年时的单薄，肩背宽阔，充满了力量感。
一身深色劲装，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利落挺拔。
面容轮廓也更加清晰冷峻，眉宇间沉淀着挥之不去的沉稳与……一丝淡淡的疲惫。
似乎，比十年前更不爱笑了。
曼殊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既渴望立刻飞到他面前，又害怕得想要转身逃离。
她怕看到他眼中可能存在的怨怼，怕这十年的光阴早已冲淡了他对自己的感情，怕他身边已经有了旁人，更怕……他早已将她遗忘在漫长的岁月长河里。
种种担忧，如同藤蔓缠绕着她，让她只能保持着这不远不近的距离，贪婪又胆怯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苏暮雨回到了暗河的房间。他反手关上房门，那道如芒在背的窥视感并未消失，反而因为空间的密闭而显得更加清晰。
果然，是冲着他来的，而非大家长。
苏暮雨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他缓步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茶壶，斟了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
借着举杯饮茶的姿势，他深邃的目光如同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床幔后、书架旁、窗棂边……甚至屋顶的横梁。
一无所获。
这很不寻常。以他如今的修为和杀手本能，即便是顶尖的隐匿高手，也很难在他如此专注的探查下完全不露痕迹。
除非……对方使用的并非寻常的隐匿之法。
而这专注到近乎灼热的视线，竟奇异地勾起了他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十年前，那个只有他掌心大小的小花仙，最初也是这样，躲在暗处，用好奇又欣赏的目光，偷偷地打量着他。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心中的迷雾。
前些日子，那个名叫绯棠的女子，曾用笃定的语气告诉他：“曼殊很快就会回来找你了。”
曼殊……
难道……真的是她？她回来了？
苏暮雨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冰凉的瓷壁贴合着他的指尖，却无法冷却骤然加速的心跳。
他缓缓将茶杯放回桌面，发出轻微的“叩”声。
他垂下眼眸，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光滑的边缘，试图平复内心翻涌的紧张与期盼。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在缓缓绷紧。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目光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颤抖，试探着开口：
“曼殊？是……你吗？”
藏在房间角落一盆茂盛文竹盆景里的曼殊，在听到自己名字被那熟悉又略带沙哑的嗓音唤出的瞬间，浑身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电流击中。
他发现了！他不仅察觉到了她的存在，甚至还猜到了是她！
那声音里蕴含的，不是警惕与质问，而是浓得化不开的怀念，是小心翼翼的紧张，是……压抑不住的、仿佛失而复得般的欢喜。
一直强忍的泪水再也无法控制，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从曼殊的大眼睛里滚落下来。
所有的犹豫、胆怯、担忧，在这一刻都被这声呼唤击得粉碎。
她瞬间解除了隐身法术，周身光华流转，由小巧的花仙形态，恢复了那副窈窕动人的少女身姿。
没有丝毫停顿，她如同受了委屈终于见到亲人的孩子，带着一阵清新的香风，不管不顾地飞扑向那个坐在桌边的身影。
“苏暮雨！”
苏暮雨在她现身的刹那，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他甚至无需用眼睛去确认，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准确地判断出了她扑来的方向，张开双臂，稳稳地、结结实实地将那个温软馨香的身子接了个满怀！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坐着的椅子都向后挪动了半分，但他环抱着她的手臂却如同最坚固的藤蔓，牢牢地将她锁在胸前。
“曼殊……真的是你……”他将脸埋在她散发着淡淡花香的颈窝间，贪婪地呼吸着这阔别十年的气息，一遍遍低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明显的哽咽。
强撑的冷静彻底瓦解，眼眶迅速泛红，温热的湿意几乎要夺眶而出。
“呜呜呜呜……”曼殊比他哭得更早，更凶，双手紧紧环住他劲瘦的腰身，整张脸都埋在他微凉的衣襟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积累了一路的委屈和害怕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苏暮雨……我好想你……你都不知道……我好怕……好怕你把我忘了……或者喜欢别人了……又或者……你恨死我了……呜呜……”
感受到怀里的人儿哭得浑身都在发抖，苏暮雨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厉害。
他收紧了手臂，用更大的力道回抱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她害怕的这些，何尝不是他这十年来深埋心底的梦魇？
她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拥有漫长生命的花仙，而他只是凡尘中挣扎求存的杀手。
他怕时光无情，怕她的世界精彩纷呈，早已将他这个短暂的过客遗忘。
他的担忧，因着两人身份的悬殊，甚至比她更深、更重。
“这次……还走吗？”他抬起头，双手捧住她泪湿的小脸，拇指轻柔地拭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珠，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生怕音量稍大，就会惊散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让一切成为泡影。
曼殊用力地摇头，泪珠随着她的动作甩落，她抽噎着，语气却异常坚定：“不走了！不走了！以后就黏在你身边，烦死你！”
说着，她像是为了增加气势，故意瞪圆了还含着泪水的眼睛，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盯着他，“你不准嫌我烦！听到没有！”
然而，她那红彤彤的眼圈、鼻尖，以及那双被泪水洗涤得愈发清澈明亮的眸子，哪里有一丝凶狠？
分明像是一只受了惊吓、急需安抚和承诺的小鹿，格外惹人怜爱。
苏暮雨看着她这副故作坚强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溢的柔情与酸楚。
他俯下身，珍而重之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如同许下最庄重的誓言。
“不会烦的。”他低声承诺，声音沉稳而坚定，“永远不会。”
怎么会烦呢？曼殊是他等了十年，盼了十年，才终于重新回到他怀抱的小花仙，是他灰暗生命中的光亮与色彩。
他深情的话语和怜爱的眼神，让曼殊心头一暖，方才那股故作凶狠的气势瞬间泄了下去，羞涩重新涌上心头。
她嘤咛一声，再次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温暖可靠的胸膛，像只寻求安全感的小兽，依赖地蹭了蹭。
苏暮雨感受着胸前的温热与依赖，唇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勾勒出这十年来第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轻松而愉悦的弧度。
他收拢手臂，将下颌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此刻的静谧与相拥，已然胜过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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