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散发着香气,被整齐地摆放在苏昌河面前的桌案上。
他拿起筷子,目光却落在对面姿态慵懒、单手支颐看着他的夜泠身上。
厨子端上来的饭菜只有一人份,碗筷也仅有一套,孤零零地摆在他面前。
“姐姐,你不吃吗?”苏昌河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关切的意味。
夜泠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噙着一抹淡笑:“我无需进食。”
苏昌河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无需进食?这四个字在他心中掀起了波澜。
他想起短短一日内的所见……一个模糊而惊人的猜测在他脑中逐渐成形——她,恐怕早已超越了凡俗武学的范畴,达到了某种传说中的……境界?
怪不得她要特意去找厨子,原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他一人准备的。
意识到这一点,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抿了抿唇,尽管他心思深沉,惯于算计,但此刻,在经历了下午那番近乎剖白内心的交谈后,心底那层坚冰似乎完全融化成了水。
面对夜泠,他此刻流露出的依赖,少了刻意伪装,变得真切自然。
他默默地开始吃饭,动作斯文,心中却思绪翻腾。
夜泠看着他安静用餐的模样,心思却已飘远。她意念微动,空中便凭空出现了散发着淡淡荧光的纸笔,悬浮在她手边。
她纤指轻点,那支笔便自行在纸上舞动起来,落下一个个墨迹淋漓、足以震动千古的名字。
谋略……该找谁?笔尖停顿,随即写下——张良。
帝王心术,驭人之道……嗯,没人比李世民更合适。
武功……她抬眸看向正在吃饭的少年,出声问道:“小昌河,你平日惯用什么兵器?”
苏昌河咽下口中的食物,回答道:“寸指剑。”
“寸指剑……”夜泠低声重复了一遍,秀眉几不可查地蹙起。
她搜寻着记忆,似乎并无哪位以这等奇门兵刃著称的大能。她抬眼看他,确认道:“只用寸指剑?”
“也会用剑。”苏昌河补充道,他是打算加入暗河苏家的,而苏家便最擅长用剑,他自然也要刻苦修习。
会用剑就好办了。
夜泠心下稍安,笔尖再次落下——裴旻。这位被誉为“剑圣”的存在,教导剑法再合适不过。
看着纸上这三个名字,夜泠心中已有计较。
待会儿等小昌河睡下,她得先去将冥河那边积压的公务处理完,然后便去请这几位。
冥府之中感受不到日月更迭,只有永恒的昏沉。
待苏昌河用完晚膳,又依照她的吩咐去偏殿洗漱,换上那件墨色的新衣回到卧房时,夜泠已在内室等他。
见他进来,夜泠随意地一挥手,卧房内镶嵌在墙壁上的几颗照明晶石瞬间黯淡下去,只余下床头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而朦胧的莹莹光辉,既不至于影响睡眠,又驱散了完全黑暗可能带来的不安。
“睡吧,”她的声音在微光中显得格外轻柔,“你失血过多,元气未复,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静养和睡眠。”
“那姐姐要去哪里?”苏昌河站在床边,看着她,没有立刻躺下。
下午那番交谈之后,他似乎对她多了几分不自觉的依恋。
夜泠走到他面前,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动作带着亲昵的戏谑:“我说了要满足你掌权所需要的一切,自然不会食言。所以,我现在得去为你寻几位合适的老师来。”
感受到眉心微凉的触感,苏昌河下意识地抬手,握住了她那根作怪的手指,然后将她整只微凉而柔软的手都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他仰头看着她,烛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执拗的求证:“姐姐……你是只对我一个人好吗?”
就像长期身处寒冬的人骤然触摸到暖源,会贪婪地想要确认这温暖是否独属于自己。
此刻的苏昌河,便是如此。
他迫切地需要从她这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来安抚内心深处那份源于过往经历的不安与惶恐。
夜泠闻言,轻轻笑了一声,并未抽回手,反而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反问道:“不然呢?你在这殿中,可见到我身边还有第二个人?”
这个回答,像是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层层涟漪。
苏昌河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毫无阴霾的笑容,那笑容纯粹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影。
他忽然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住了夜泠,将脸颊埋在她带着冷香的颈窝处,依赖地蹭了蹭,如同寻求安慰的幼兽。
然而,在他紧紧拥抱的背后,那双在阴影中的眼眸里,翻涌的却是与单纯依赖截然不同的、更加深沉晦暗的情绪。
是贪婪,是占有,是偏执。他清晰地感觉到,内心那头名为“欲望”的野兽正在疯狂叫嚣——想要更多,想要她更多的关注,更多的宠爱,想要她永远只看着他一个人!
这种近乎病态的渴求,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却又无法抑制。
“好了,别撒娇了。”夜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抬手轻轻抚摸着他披散在身后的柔顺长发。
他沐浴后,她便用了点小手段替他弄干了头发,此刻墨发如瀑,衬得他原本凌厉的面部线条都柔和了几分,看上去竟有几分乖巧无害。
苏昌河抬起头,趁她不备,飞快地在她光滑细腻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儿般,迅速松开她,转身钻进了内室的床榻上,拉过锦被盖住了自己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
脸颊上那转瞬即逝的、温热柔软的触感让夜泠再次愣住。
她是不是……哪里弄错了?不是说人间的亲情表达多是含蓄的吗?即便是母子之间,这般年纪了,也不会如此亲昵吧?
她带着一丝疑虑转身离开了卧房,轻轻带上房门。站在寂静的走廊上,她抬手摸了摸刚才被亲到的脸颊,眉头越皱越紧。
她是不是……才短短一日,就把人给养歪了?!
夜泠倒吸一口凉气,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惊住了。
一日就歪了?!她仔细回想,从救他回来,到满足他的要求,再到倾听他的野心,承诺帮他……她自认只是做了“抚养者”该做的事情。
她以为冥府一日与人间无异,却忽略了这里时间流速的微妙不同与环境的特殊性,更忽略了少年那颗在极端环境下成长、早已扭曲敏感的心,在骤然得到毫无保留的偏爱时,会滋生出怎样复杂而危险的情感。
……
暂且压下心中的疑虑,夜泠身形一闪,已出现在冥河之畔。
新一批罪大恶极、被判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的恶魂正被鬼差们押解而来。
若在平日,她或许会颇有“兴致”地欣赏一番这些恶魂在投入冥河前,那丑态百出的哀嚎与乞求。
但今日,她心中记挂着要去为小昌河寻师,便没了这份闲心。
只见她面若寒霜,周身冥河气息翻涌,比平日更添几分肃杀。
她甚至没有多看那些恶魂一眼,素手翻飞间,道道黑气如锁链般射出,卷起那些挣扎哭号的魂魄,毫不留情地将他们投入那血黄色的、奔流不息的冥河之中。
动作干脆利落,效率极高,看得一旁的鬼差们都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处理完公务,夜泠片刻不停,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直上九霄。
她并非去往凡人想象中的天庭宫阙,而是去往一些超脱凡俗、逍遥世外的存在隐居之地。
找到张良、李世民、裴旻三人并非难事。
当她说明来意,并奉上早已准备好的、即便在这些存在眼中也堪称珍贵的奇珍异宝和灵丹妙药时,自然引来了一番调侃。
鹤发童颜、气质超然的张良抚须笑道:“想不到冥河镇守也有为人师表、操心晚辈学业的一日,真是奇哉。”
气度恢宏、眉宇间自有帝王威仪的李世民则是朗声一笑:“能让你亲自出面,还备上如此厚礼,我倒是对这位少年颇为好奇了。”
一身剑气凛然、宛如出鞘利剑的裴旻话语最为简洁直接:“教剑可以,但他需得吃得了苦。”
夜泠耐着性子解释:“此事需得保密。若泄露出去,那少年或许会因此受罚,而我与另一位同僚,定然逃不过责难。”
许是仙神漫长的生命确实需要一些新鲜事物来点缀,又或许是夜泠带来的“礼物”确实分量十足,三人并未过多为难,便应承了下来。
毕竟,教导一位来自异界、野心勃勃的少年,听起来确实是件有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