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昌河躺在柔软而微凉的床榻上,鼻尖萦绕着与夜泠身上相似的暗香。
身体深处传来的疲惫感如潮水般阵阵涌上,眼皮越来越沉重。
虽然伤口已然奇迹般愈合,但失血过多的虚弱感却非一时半刻能够消除,加之方才在空旷的宫殿中走了两个来回,精神一旦松懈,浓重的睡意便迅速将他吞没。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今日种种匪夷所思的遭遇,便沉沉睡去,意识沉入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是被腹中强烈的饥饿感唤醒的。
迷蒙之中,他下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身下光滑冰凉的锦被,那上面残留的、属于夜泠的独特气息让他有片刻的恍惚,仿佛置身于一个短暂而虚幻的安宁梦境。
然而,“咕噜噜——”腹中清晰的鸣叫将他彻底拉回现实。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正准备下床去寻那厨子,看看饭菜是否备好。
脚刚触及冰冷的地面,门外便传来一声极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询问:“公子?可要用些饭食?”
这已是那厨子第四次来到门前了。前几次,他低声呼唤,门内皆是一片沉寂,他不敢擅闯,只能惴惴不安地退回到刚刚被鬼差们匆忙搭建好的小厨房里,将饭菜反复温热,等待着。
他虽不知这活人少年为何会被养在这冥府宫殿,但回想起白日里那位大人对少年的态度,心中已然明了,这位少年绝对是那位大人极为看重之人,丝毫不敢怠慢。
就在厨子以为这次依旧得不到回应,准备再次离开时,门内传来少年略带沙哑,似乎刚睡醒的声音:“进来吧。”
厨子心中一紧,连忙收敛心神,端着餐盘,低眉顺眼地推门而入。
他不敢四处张望,只将餐盘轻轻放在房内的桌上,便垂手退到一旁,恭敬地站着。
餐盘上是两菜一汤,样式不算多么精致繁复,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家常菜。
苏昌河确实是饿了,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味道算不上绝顶,但胜在温暖妥帖,很快便驱散了胃里的空虚感。
吃到半饱,腹中不再火烧火燎,苏昌河才有了闲心。
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始终垂首站在一旁的厨子身上,心中诸多疑问再次浮现。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他开口问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
厨子身体微僵,头垂得更低,摇了摇。
“你是在哪个酒楼做事的?手艺倒还过得去。”苏昌河换了个问题,试图旁敲侧击。
厨子依旧只是摇头,嘴唇紧闭。
苏昌河眸色微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无形的压力。
“那夜泠……她到底是什么人?你似乎,很怕她?”
听到这个问题,厨子身体猛地一颤,抖如筛糠,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脸上甚至露出了惊恐之色,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见他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拼命摇头,苏昌河心中升起一股烦躁,脸色沉了下来,属于暗河杀手的冷厉气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语气也带上了威胁:“问你话,为何不答?再不说实话,信不信我杀了你!”
或许是生前对这类威胁的本能恐惧尚未完全消散,那厨子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公子饶命!小的、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话一出口,他猛地愣住——等等,自己不是已经死了吗?一个鬼魂,还怕什么“杀了你”这种威胁?
想明白这点,厨子对苏昌河的恐惧瞬间减轻了大半。
比起这个尚且是活人的少年,显然是那位掌控冥河、气息恐怖的大人才是真正无法忤逆的存在。
苏昌河将厨子瞬间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他微微眯起眼睛,看来,夜泠的身份,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尊贵和高不可攀,以至于这厨子宁可得罪他,也绝不敢透露半分。
知道再问下去也无用,苏昌河不再逼迫,挥了挥手:“下去吧。”
厨子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端着空餐盘,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打发走厨子,苏昌河心中的探究欲更盛。
他起身,再次走向夜泠带他去过的那个巨大库房。
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那些摆放着书册秘籍的区域。
库房的门依旧在他靠近时无声滑开。他径直走到书架前,目光贪婪地扫过那一排排或古朴或崭新的卷册。
《蚀骨手札》、《幻影身法》、《七绝剑谱》、《凝心诀》……许多都是他连听都未曾听过的武学典籍。
他随手抽出一本讲述诡谲身法和暗杀技巧的秘籍,就地盘膝坐下,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
书中的内容精妙绝伦,许多理念和运劲法门完全颠覆了他以往的认知,他很快便沉浸其中,心神完全被武学的奥妙所吸引,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浑然不觉。
他看得如此入神,以至于连夜泠何时归来,并悄然来到库房门口都未曾察觉。
她站在门口,看着少年倚着书架,眉头紧锁,全神贯注于手中的书册,那专注的侧脸在幽光映照下,竟少了几分阴鸷,多了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纯粹。
她唇角弯了弯,转身悄然离开,留他继续钻研。
冥府没有日月轮转,时间的流逝难以凭感官准确判断。
夜泠估摸着人界差不多该是晚饭时分,便吩咐厨子准备晚膳,自己则再次走向库房。
还未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衣袂破风之声。她走入库房,只见苏昌河已不再满足于阅读,而是手持一本秘籍,正在空旷处依葫芦画瓢地比划、演练着其中的招式。
他的动作还有些生涩,但眼神锐利,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与执着。
“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练武?”夜泠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一丝笑意。
同时,她纤指微动,苏昌河手中的那本秘籍便轻飘飘地脱手而出,落入了她的掌心。
苏昌河动作一顿,看向她,这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戴上伪装的面具,而是坦然地点了点头,眸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野心与渴望:
“嗯。练武能变得更强。只有变得足够强,才不会再被人随意欺凌、践踏,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
不知道为何,一觉醒来,面对夜泠时,心底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伪装似乎淡了许多,一种莫名的笃定在滋生——他觉得,她会包容他的一切,包括他的野心和阴暗。
“你总被人欺负?”夜泠想起捡到他时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势,眉头微蹙。
既然是她决定暂时收养的人,那便算是划入了她的羽翼之下。
冥河镇守者向来护短,只要不是犯了十恶不赦、天地难容的罪孽,她都会下意识地偏袒和维护。
苏昌河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周身原本因为练武而略显昂扬的气息,瞬间变得低沉、阴郁,甚至带着几分偏执的戾气。
他沉默地走到一边,靠着冰冷的墙壁席地而坐,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安全感。
夜泠没有催促,也没有在意身份的差别,很是自然地走到他身边,同样席地而坐,等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苏昌河低沉的声音才在空旷的库房中缓缓响起,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冰冷和沧桑。
他开始讲述那个名为“暗河”的地方,那个滋生黑暗与死亡的泥沼。
他说起自己被暗河选中,成为暗河培养的、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无数次挣扎求存的“无名者”。
他说起成为慕家慕阴真的“点灯童子”,每一次都是九死一生之局。
他提到弟弟苏昌离,好友苏暮雨,还有那即将到来的、更为残酷的鬼哭渊试炼——只有活下来的人,只有最终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被苏、慕、谢三家吸纳,成为正式的暗河杀手,继续在无尽的黑暗中挣扎求存。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讲述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那双紧握的拳头和眼底深处翻涌的暗潮,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的眼睛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里充满了对自身存在价值的质疑,以及对那片黑暗未来的迷茫与不甘。
最后,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不想再做棋子了……我想做自己生命的主人。”
夜泠安静地听着,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隐藏最深的关键。
他没有说想要自由,想要逃离,而是说——做主人。
她微微倾身,靠近他一些,眼中流转着洞察一切的光芒:“你想要的,不仅仅是做自己生命的主人。你想要……整个暗河,对吗?”
不是逃离,而是征服;不是自由,而是掌控。
他想要将那吞噬他的黑暗,彻底握于掌中!
苏昌河身体猛地一震,霍然转头看向她。被她如此直白地戳破内心深处最隐秘、最大胆的野心,他有一瞬间的慌乱,但随即对上了她那含笑的、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鄙夷,甚至……带着一丝鼓励和赞赏?
他心中的那点慌乱迅速被一种奇异的冲动取代,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和试探:“是!我想要……姐姐,你会帮我吗?”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似乎在期盼着一个肯定的答案。
在他此刻的认知里,夜泠的实力深不可测,若有她出手相助,掌控暗河,就并非难以实现的梦想。
夜泠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希冀,轻轻摇了摇头:“我现在,没办法直接插手你那边的事情。” 她无法解释世界壁垒、时空规则这些复杂的东西。
果然,苏昌河眼中迅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在他看来,这几乎是婉拒。
然而,夜泠的话并未说完。
她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他柔软的黑发,语气依旧带着那份独有的慵懒,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是,小昌河,我可以换一种方式帮你。帮你夺取暗河,帮你掌控权力——凡是你认为达成这个目的所需要的东西,无论是谋略、人心,还是力量……我都可以满足你。”
苏昌河怔怔地看着她含笑的眸子,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情绪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心脏被浸泡在温水中,暖洋洋、软绵绵,舒服得让他几乎想要喟叹,想要就此沉溺其中,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也心甘情愿坠落的感觉。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他不相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好,尤其是在见识过人性最深的黑暗之后。
夜泠闻言,笑容加深了些许,指尖蹭了蹭他的脸颊,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因为你是小昌河啊。”
仅仅因为他是他?苏昌河的心猛地一跳。
因为你是那个需要我去建立“羁绊”的小昌河——后面这半句真正的理由,夜泠自然深埋心底。
“因为……我是小昌河……”苏昌河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心中那股滚烫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细微的刺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这个女人……她一定是故意的!她一定是想要他彻底沦陷,想要他心甘情愿地献上一切,包括他自己!
不然,这天底下,怎么会有人如此毫无理由、不计后果地对另一个人好?
他这么想着,紧绷的身体却奇异地缓缓放松下来。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留下了几个清晰的月牙印。
没关系。他在心中对自己说。
如果她真的想要,那他给就是了。
只要……她能一直这样看着他,一直这样偏疼他,将他视为独一无二的存在。这笔交易,在他看来,似乎……并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