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的长廊仿佛没有尽头,两侧冰冷的石壁上镶嵌着散发幽光的奇异晶石,映照出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
苏昌河默默跟在夜泠身后,目光扫过沿途一扇扇紧闭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房门。
忽然,走在前面的夜泠在一扇与其他无异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夜泠只是随意地转身,向那扇紧闭的门扉迈近了一步,甚至未见她有任何推门的动作,那门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轻柔推开。
苏昌河瞳孔微缩,心中凛然。
这绝非寻常机关所能解释!
暗河的机关术再精妙,也需触发枢纽,绝无如此……心意相通般的开启方式。
这地方,这女人,处处透着诡异与深不可测。
门内景象,更是让他呼吸一窒。
这是一个极其广阔的空间,远比从外部看起来要大得多,仿佛将整座山腹都掏空了一般。
库房内灯火通明,不知光源来自何处,却将内里照得亮如白昼。库房被清晰地划分出数个区域,井然有序。
一侧寒光凛冽,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有些样式古朴,有些奇形怪状,无一不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
另一侧珠光宝气,堆放着无数奇珍异宝,夜明珠、翡翠珊瑚、各色从未见过的宝石堆积如山,流光溢彩;
还有一片区域,则是整齐排列的书架,上面摆放着无数卷轴、玉简和线装书册,封面上的字迹古老晦涩,苏昌河只瞥见一本封面写着《蚀骨手札》字样的册子,心头便是一跳,这名字听起来便非同寻常;
而他们正前方的区域,则是层层叠叠的架子,上面摆放着无数匹绫罗绸缎,色泽艳丽,质地非凡,远远望去便知绝非凡品。
苏昌河只觉得眼睛都有些不够用了,这库房里的任何一件东西拿出去,恐怕都足以在江湖上引起腥风血雨。
“发什么呆?”夜泠清越的声音将他从震撼中拉回。
她已走到那堆放绫罗绸缎的区域前,用下巴微微示意,“自己选几匹喜欢的,给你做几身换洗衣裳。”
苏昌河的视线艰难地从那本《蚀骨手札》上移开,落到那些流光溢彩的布帛上。
走近了看,更是心惊。
这些丝绸锦缎,不仅色泽纯粹、织工精巧,许多布料本身还隐隐流动着奇异的光泽。
他注意到有些架子下方还悬挂着小巧的标签,上面写着细小的字迹:“玄冰蚕丝,刀剑难伤”、“火浣纱,入火不焚”、“天星缎,尘垢不染”……
这些描述,完全超出了苏昌河的认知。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这简直是传说中的神物!
他眸中闪过一丝深沉的惊疑与贪婪,但很快被他压下。
他伸出手指,谨慎地指向一匹看起来相对低调的深蓝色锦缎和一匹墨色暗纹的绸料,试探性地问道:“姐姐,这两匹……可以吗?”
“当然可以。”夜泠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她随意地耸了下肩,姿态慵懒,“我说过了,除了离开这座宫殿,你在这里的任何需求,我都会满足。”
她目光扫过其他华美的布料,语气带着些许纵容,“不再多选几匹吗?年轻人,穿得鲜亮些才好。”
苏昌河心中一动,故意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天真和狡黠的笑容,进一步试探道:“如果……我说我全都想要呢,姐姐也会给我吗?”
他说完,紧紧盯着夜泠的表情。只见夜泠轻轻蹙起了眉头。
苏昌河心中顿时一凛,暗道自己是否太过得寸进尺,引起了她的不悦。
然而,夜泠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愣在原地:“你还在长身体,衣裳确实需要经常更换,多做几身也是应当。不过,一次全做成衣裳,款式若过时了反倒浪费。你若现在全都想要,放在你那里存着也无不可,只是这库房你随时可以来,何必急于一时?”
苏昌河彻底惊讶了。她非但没有斥责他的贪心,反而在为他考虑是否浪费、是否合时宜?
在暗河,每一份资源都需要用实力、功劳或者算计去换取,即便是他的好友苏暮雨,对他的关心也并非独一份儿的。
何曾有人……如此毫无理由、不计代价地满足他的要求,甚至考虑得比他本人还要周全?
这种毫不掩饰的、几乎称得上“偏疼”的态度,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击着他常年冰封的心防。
尽管理智仍在叫嚣着警惕与怀疑,但内心深处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似乎正不可抑制地微微软化。这种被无条件包容的感觉,实在令人……心生贪恋。
“好了,别傻站着。”夜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来,张开手臂。”
苏昌河依言乖乖张开双臂,像个顺从的人偶。
只见夜泠随意地一招手,那匹他选中的深蓝色锦缎便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般,自行从架子上飞起,轻盈地罩在他的身上。
紧接着,更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放在旁边桌案上的剪刀、针线也仿佛活了过来,自行飞起,围绕着苏昌河的身体飞快地穿梭、剪裁、缝合。
布料在空中被无形之力拉扯、定型,针线如灵蛇般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不过片刻功夫,一件深蓝色的长袍便已成型,款式简单利落,针脚却细密得不可思议。
苏昌河僵硬地站着,感受着布料贴合身体的触感,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这绝非武功!这到底是什么手段?!
夜泠上下打量着穿上新衣的苏昌河,眉头却微微蹙起。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简单的款式虽然合身,却终究掩去了布料本身的光华,也有些辜负了少年这副俊逸中带着邪气的皮囊。
“果然,简单的制式还是浪费了他的好容貌。”她低声自语,“看来,还是得找专业的裁缝绣娘亲手缝制才行。”她心中已有了打算,待小昌河睡着了,她便亲自去人间走一遭,寻最好的绣娘来。
她又如法炮制,用那匹墨色绸料迅速制作了另一件衣袍,让他可以换洗。
就在这时,夜泠心有所感,抬眸望向殿外方向。“厨子到了。”她说着,转身向外走去,“跟我来。”
苏昌河压下心中的万千疑惑,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刚踏入前殿,夜泠不过是随意地一挥手,那扇之前苏昌河用尽全力也无法撼动分毫的沉重殿门,便悄无声息地滑开了。
殿门外,一名穿着朴素、面色有些惶恐的中年男子正站在那里,身旁还跟着两名身着黑衣、面色惨白、气息阴冷的“人”。
那两名黑衣人一见到夜泠,立刻远远地躬身行礼,姿态极为恭敬,甚至带着畏惧。
其中一人低声对那中年男子说了句什么,那厨子模样的男子连忙点头,两名黑衣人便再次行礼,迅速退走。
夜泠径自走到前殿上首那张宽大的椅子上坐下,单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地一挥,她身旁的空地上便凭空多出了一张同样风格、看起来舒适而贵重的椅子。
“小昌河,过来坐。”她对着苏昌河招了招手,语气自然。
苏昌河心中微动,这种被特殊对待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他依言走过去,在那张椅子上坐下,位置恰好在她手边,显示出一种亲近与庇护。
“这位是我给你找来的厨子,”夜泠指着下方有些局促不安的中年男子说道,“你如今身子虚,需要好生调养。往后喜欢什么口味,想吃什么菜肴,只管吩咐他去做。”
与此同时,她已用神识直接在厨子的脑海中传音:「闭紧你的嘴,不得透露此地是冥府,不得提及你已身死。安心做事,事了之后,赠你一份功德,助你下世投个好胎。」
那厨子浑身一颤,惊恐地看了一眼上首那位美得惊心动魄却气息恐怖的女子,慌忙低下头,连连称是,然后对着苏昌河挤出恭敬的笑容:“是,是,公子日后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小的便是。”
苏昌河虽然觉得这厨子的态度恭敬得有些过分,甚至带着恐惧,但并未深想,只当是夜泠积威所致。
他收敛心神,露出温和的笑容:“有劳了。我没什么特别的忌口,您做自己拿手的菜式就好。”
“诶,诶,好,小的明白!”厨子忙不迭地点头。
夜泠摆了摆手,示意厨子可以退下自行去准备。
然后她转过头,目光落在苏昌河身上,伸出纤细的手指,饶有兴致地勾起了他的一缕发丝,在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圈,动作带着几分亲昵与戏弄。
“好了,厨子也见了,回去歇着吧。等他做好了饭菜,我让他给你送到房里去。”
“在卧房里用饭吗?”苏昌河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微微向她凑近了些,方便她把玩自己的头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
“嗯,”夜泠松开他的发丝,顺手替他理到耳后,指尖不经意地轻轻蹭过他敏感的耳廓和侧脸。
那触感微凉,带着一丝轻佻,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些许关怀,“你失血过多,脸色还白着呢,看着就可怜。这几日还是乖乖躺着静养为好。”
“那姐姐呢?姐姐要去哪里?”苏昌河仰头看着她,眼神里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探寻。
夜泠站起身,红裙曳地,唇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我去给你找几个好的绣娘来。我们小昌河生得这般好看,合该穿量身定制的、最时兴最漂亮的衣裳,怎能一直将就这种简单的样式?”
苏昌河看着她理所当然的表情,心中那处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触了一下,暖洋洋的感觉包裹着他。然而,与此同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心底深处响起,带着自嘲与警惕:
他这样的人……从小在阴谋与杀戮中挣扎求存,双手沾满血腥与污秽,内心充斥着算计与野心……真的配拥有这样纯粹、毫无理由的偏爱吗?
这温暖,是真实的,还是另一重更危险的陷阱?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只低声应道:“都听姐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