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蘂转身上了二楼,收拾上午为瞿夫子烹茶后留下的茶具。
并非信不过小慈,只是当初让他清洗时,那小家伙捧着这薄如蝉翼、声如磬鸣的瓷具,总是战战兢兢,手抖得厉害,生怕一个不慎便碰坏了。
即便素蘂多次温和地强调“器物本是为人所用,坏了也无妨”,小慈依旧无法释怀。
想来这套隐隐流动着灵光的茶具,在这凡间看来,确实是过于珍贵了些。
也罢,不如自己顺手清洗了,省得那孩子提心吊胆。
将茶具一一洗净、拭干,妥帖收好后,素蘂静立窗边,目光掠过院中那几竿翠竹,不知怎的,心头忽然浮现出清晨时分,那少年手持长枪,身形矫健如游龙般与恶人对峙的模样。
心念微动,她转身从随身的乾坤袋中取出了笔墨纸砚。
既然想画,那便画吧。仙神的生命漫长,最不缺乏的便是顺应心意的从容。
她于窗边的书案前坐下,素手轻抬,缓缓研墨。
随后,她执起一支兼毫小楷,蘸饱了浓淡适宜的墨汁,略一凝神,便对着铺开的宣纸落笔。
她画得极为专注,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将周遭的一切都隔绝开来。
然而,这幅画终究未能一气呵成。
刚画到少年飞扬的发丝,楼下后院便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是说话声,还有搬动物品的轻微响动。
素蘂笔尖一顿,抬起眼眸望去
只见院中,小慈和司空长风正在整理上午各家店铺陆续送来的物品,那些购置的生活用品都堆放在了院中的石桌上。
东西并不多,两人来往了两趟,便已各自搬回了房中。
随后,司空长风对小慈说道:“小慈,我出门一趟。”
小慈正拍打着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闻言也只是乖巧地点点头,并不多问。
素蘂见状,想起一事,便轻声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院中二人的耳里:“长风。”
司空长风闻声立刻抬头,目光捕捉到二楼窗后那抹身影和薄纱后朦胧的容颜。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脸上的线条便柔和了下来,应道:“姑娘,我在。”
“若有空去一趟酒楼,便顺道告诉他们一声,从今晚起,送的饭菜增加到三个人的分量。”
“好,我记下了,这就去。”司空长风点头应下,声音不自觉地放得轻缓柔和。
他恍然发觉,自己也如同这城中的百姓店家一般,在面对这位素蘂姑娘时,总会不自觉地收敛起所有的锋芒与声响,生怕惊扰了她周身那份独特的宁静。
素蘂微微颔首,随即关上了窗户。
小慈也听话地回了自己房间午睡——素蘂觉得孩子年纪小,正在长身体,便定下了这午睡的规矩,也因此,菡萏茶馆中午向来是不营业的。
院内重归寂静。素蘂回到书案前,重新凝神静气,执笔继续未完成的画作。
笔尖在宣纸上沙沙游走,少年的眉眼神情、持枪的英姿、衣袍的纹理……逐渐变得清晰而生动。
当她落下最后一笔,轻轻搁下毛笔,正待仔细端详时,后院却又隐约传来了“叮叮咣咣”的声响。
素蘂心下微感疑惑,东西不是都搬完了吗?这又是在做什么?
她再次推开窗。
只见司空长风不知何时已回来了,身上换回了清晨那件半旧的灰色布衣,正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着。
他似乎在整理、清扫那间闲置许久的灶房,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天气渐热,又是午后,日头正烈,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也只是毫不在意地用袖口随意擦去,继续埋头干活。
素蘂也不知自己为何就这样安静地倚在窗边,看着下方那忙碌的身影。
或许,是因为眼前这充满烟火气息的场景,恰恰勾勒出了她一直追寻的、名为“岁月静好”的轮廓。
就在这时,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调皮地穿过窗户,拂动了书案上那张墨迹初干的画作。
画纸轻盈地被风卷起,素蘂下意识地“欸”了一声,几乎要掐动法诀将其召回,却又在瞬间硬生生止住——她记起了自己此刻的身份。
那幅画飘飘悠悠,自二楼窗口翩然落下。
院中的司空长风听得那声轻呼,下意识抬头,恰好看见一物落下。
他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伸手便稳稳地将那画卷接在了手中。
他低头展开一看,不由得愣住了——画上之人,竟是他自己。
是今早他挥动长枪时的模样,英姿勃发,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只是,画中的他穿着的,并非旧衣,而是素蘂后来为他挑选的那身靛青色劲装。
画得极为传神,甚至连他出枪时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都捕捉到了。
司空长风看着画中的自己,心头竟泛起一丝陌生的感觉——自己……真的有画中这般俊朗英武吗?
二楼的素蘂,眼见画作被他接住,心中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一种被窥破心事的赧然悄然蔓延开来。
她伸出去欲收回画作的手僵在半空,停顿了几息,终是缓缓收了回来。
轻纱之下,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那双清澈的眼眸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尴尬而显得水润盈盈,目光闪烁。
司空长风仰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窗口的素蘂,带着几分不确定,又隐含着一丝惊喜,轻声问道:“姑娘,这画……是送给我的吗?”
素蘂的长睫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微微颤动了几下,她避开他那过于直白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嗯。”
司空长风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无比明亮笑容,如同拨云见日:“多谢姑娘!我……我很喜欢!”他再次低头,珍而重之地端详着手中的画。
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懊恼与心疼——因为他方才在厨房忙碌,手上沾了灰尘,此刻那画的边角洁白处,已被他捏出了几个清晰的灰色指印。
一幅如此精美的画作,竟因他的不慎而留下了瑕疵。
司空长风心中轻叹,一丝苦涩泛起,仿佛这污迹正是他波折不断的人生的写照,总在不经意间,便将美好的事物也沾染上不尽如人意的痕迹。
他不敢再随意动弹,生怕造成更多的损坏,连忙拿着画,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进屋前,他又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二楼的窗口,然而那扇窗不知何时已然关上,掩去了佳人的身影。
他将画作小心翼翼地、平整地铺在房间唯一的桌子上,找了东西仔细压好,免得再被风吹走。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舒一口气,推门准备继续去收拾厨房。
世间之事,有时便是这般巧合。
他刚推开门,恰好遇见准备回自己房间的素蘂。
素蘂显然也没料到会与他撞个正着,脚步微顿,随即垂下眸子,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侧身迅速推门进了自己的屋子,关上了房门。
司空长风站在原地,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那里,心脏正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着,一声声,清晰而有力。
面对姑娘时,他的心似乎从未慢下来过,只是方才那一刻,廊下相遇,她低眸颔首的瞬间,他竟从她那匆匆一瞥中,脑补出了无尽的温柔与缱绻。
其实哪有什么温柔缱绻?
不过是素蘂因“偷画”被抓包,又恰巧与他狭路相逢,心中理亏兼不好意思,才显得目光闪烁、不敢与他对视罢了。
可情窦初开的少年郎啊,他的心早已不受自己掌控。
只觉得她处处都好,连那无意间流露的些许窘迫,都美得恰到好处,如同最细腻的笔触,一笔一划,深深镌刻在了他悸动的心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