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露珠还在草叶上打滚,五岁的小相夷已经抱着他那柄特制的桃木剑,像只偷油的小老鼠般溜到了后院。
虞笙斜倚在银杏最高处的枝桠上,玄色裙摆垂落如瀑,发间一支白玉莲花簪在晨光里泛着莹润的光。
她看着那小团子先是左右张望,确认师父没醒,这才郑重其事地把木剑摆在青石上,像模像样地作了个揖。
"剑啊剑,今天也要拜托你啦!"奶声奶气的嘀咕声飘上来,虞笙差点笑出声。只见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嘿"地一声举起木剑,结果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人跟着剑势转了个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噗——"虞笙连忙捂住嘴。小团子耳朵尖都红了,慌慌张张爬起来,还故作老成地咳嗽两声:"方才...方才是在热身!"
晨雾里的小身影又开始比划昨日漆木山刚交的剑招。这招本该以腕力带动剑势,可孩子的手腕还没剑柄粗,倒像是木剑在拎着他的胳膊晃悠。
虞笙指尖轻勾,一缕带着莲香的清风缠上孩子的手肘。
"咦?"小相夷突然发现手里的剑变轻了。他试探性地一挑,木剑竟在雾中划出个完整的圆弧,惊得他"哇"地叫出声。
这一分神,剑尖戳到地上的落叶堆,本该散落的叶子却突然被剑气带起,在空中排成一串。
虞笙玩心大起,悄悄掐了个诀。只见那些落叶突然开始变换队形,先是排成个小狗模样,又变成只扑棱翅膀的麻雀。
小相夷瞪圆了眼睛,木剑都忘了收,傻乎乎地跟着落叶转圈圈。
"汪!"孩子突然对着落叶小狗叫了一声。虞笙一个没忍住,发间的玉簪碰响了银杏叶。小相夷猛地抬头,却只看见摇曳的树影。他挠挠头,又专心练起剑来。
这次他学乖了,每招每式都慢得像在打太极。虞笙看得有趣,又引着晨雾在他剑尖凝成水珠。
小相夷发现剑尖突然多了颗会发光的水珠,兴奋得小脸通红,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剑势,生怕水珠掉下来。
"相夷!大清早的——"漆木山的声音突然从屋里传来。小相夷手一抖,水珠"啪"地碎在剑刃上。虞笙眼疾手快,在师父踏出院门的瞬间,让所有落叶齐齐飞向半空,被晨光一照,竟化作数十朵莲花缓缓飘落。
"师父!我练出剑气啦!"小团子蹦起来,指着满地金莲。漆木山差点把自己的胡子揪掉,瞪着那些摆成莲花形状的落叶,又看看徒弟手里普通的木剑,最后掐了把自己大腿。
虞笙在树上笑得花枝乱颤。她随手摘了片银杏叶,轻轻一吹,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小相夷发间。
小家伙摸到叶子,突然福至心灵,举着木剑对银杏树作揖:"谢谢仙女姐姐!"
漆木山的表情活像生吞了只蛤蟆。
日头渐高,小相夷练得满头大汗也不肯停。虞笙瞧他小脸晒得通红,便从袖中取出一截冰蚕丝,轻轻一抛。那丝线化作缕缕凉风,绕着孩子打转。
"好凉快!"小相夷舒服地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小猫。他忽然发现地上有块特别光滑的鹅卵石,捡起来对着太阳瞧。虞笙趁机在石头上施了个小法术,阳光透过石头,在地上投出个持剑的小人影。
"是我是我!"小相夷乐得直蹦跶,举着石头满院子跑,那光影小人就在他前面蹦蹦跳跳。跑到墙角时,影子突然变成两个,一个使剑,一个打拳,最后还叠在一起比了个心。
他看得入迷,没注意脚下,"咚"地撞上了晾衣杆。虞笙连忙拂袖,让晾着的被单软软地接住他。孩子陷在晒得蓬松的被褥里,突然嗅到一股莲香,和他梦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仙女姐姐?"他抬起头,向着四周看看,对着空气小声唤道。虞笙心头一跳,险些现出身形。
却见小团子自己摇摇头:"不对不对,要有诚心。"说完还煞有介事地对银杏树拜了拜。
傍晚时分,小相夷又在练那套逍遥渡步剑。虞笙发现他每次转到第三式时,右脚总会不自觉地多挪半步。她心念一动,引着晚风在地面卷出几个浅浅的脚印。
孩子盯着突然出现的脚印看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他试着按脚印位置踏步,木剑顺势划出个漂亮的回旋,竟把原本生硬的剑招变得行云流水。
虞笙惊喜地发现,这孩子误打误撞创出了新变化。
"师父!我发明了新招式!"小相夷兴冲冲跑进屋,不一会儿就听见漆木山震惊的咳嗽声。虞笙笑着看那一老一小在院里比划,老的那个边教边偷瞄银杏树,小的那个时不时对虚空眨眼,活像在和人打暗号。
入夜后,虞笙正要返回冥府,却见厢房窗户悄悄推开条缝。
小相夷抱着木剑翻出来,月光下的小脸满是坚定。她隐去身形跟上前,见孩子来到白日练剑的地方,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歪歪扭扭的泥娃娃,依稀能看出穿着玄色衣裙。
"仙女姐姐,这是给你的。"他把泥娃娃放在银杏树下,又摆上几颗野果子,"明天我要学更厉害的剑法哦!"
虞笙心头一软,现出真身接过供品。小相夷正转身要走,忽然听见银铃轻响。
回头只见泥娃娃不见了,原地多了柄冰晶凝成的小剑,月光下流转着七彩光华。
"我就知道!"小家伙欢呼着扑过去,却见冰剑化作雾气消散,只在掌心留下朵小小的莲花印记。他对着月光看了又看,突然对着空气大声说:"明天我还来!"
回到冥府的虞笙,把那个丑萌的泥娃娃放在了水华殿最显眼的格子里。虞鲤来报公务时,看见总是每个正形的神女正对着个泥疙瘩笑的柔和温婉,吓得小胖头鱼差点摔了怀里的法器。
此后每天寅时,银杏树下总会多出个新奇玩意儿。有时是沾着露水的野花,有时是形状特别的石头。
而小相夷的剑招越来越灵动,常常练着练着就自己创出新变化。漆木山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最后干脆在树下摆了张石凳,美其名曰"陪练",实则是想逮住那个"仙女姐姐"。
直到某个雪天,老前辈亲眼看见一片雪花在空中凝成剑招轨迹,精准地纠正了徒弟的姿势。他揉揉眼睛,雪花又变回普通雪花。从此云隐山多了条新规矩——那棵千年银杏,要当祖师爷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