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敛骨入殓那日,谢砚辞没请仵作,没找棺木。他亲手将少年那件月白长衫熨得平整,替他梳了发,用红绳系成他生前最爱的样式。然后,他脱下新赐的状元红袍,换上那件半旧的青布衫,将苏敛骨的尸体打横抱起。
少年的身子早已僵硬,却轻得像片冻干的叶子。谢砚辞用披风将他裹紧,只露出张苍白的脸,下颌抵着他的发顶,一步一瘸地走出那扇斑驳的木门。拐杖留在了院里,断腿在地上拖出浅浅的血痕,像条蜿蜒的蛇。
巷口的老槐树在风中作响,像在哭。谢砚辞抬头看了眼天色,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他低头对怀里的人说:“敛骨,我们去京城。那些欠了你的,我替你讨回来。”
怀里的人自然不会应。只有几缕发丝被风卷起来,拂过谢砚辞的脸颊,凉得像冰。
***马车一路疾驰,车轮碾过官道的碎石,发出沉闷的响。谢砚辞坐在车厢里,将苏敛骨抱在膝头,指尖一遍遍抚过他冰冷的眉眼。他从袖中摸出那枚断成两截的玉佩,用红绳笨拙地缠好,塞进少年怀里,与那枚浸透了血的平安符靠在一起。
“你看,修好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梦呓,“等讨完了债,我们就回金陵。去秦淮河游湖,去吃巷口的梅花糕,好不好?”
血水顺着他的断腿渗出来,染红了车座的锦垫,与少年长衫上的暗纹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七日后,马车驶入京城时,城门的守军拦住了去路。
“车上是什么人?”校尉掂着长刀,看见车帘缝隙里露出的苍白脸颊,皱起了眉。
谢砚辞没说话,只是掀开了车帘。苏敛骨的脸在天光下泛着青灰,嘴角那抹诡异的平静看得人心头发麻。
“状元爷?”校尉认出了他,脸色骤变,“您这是……”
“滚开。”谢砚辞的声音像淬了冰,怀里的手轻轻按在苏敛骨的后颈,那里还留着白绫勒出的紫痕。
校尉被他眼底的疯劲慑住,竟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马车碾过门槛,驶入京城的青石板路,留下道暗红的血印。
***赵府的朱门是被撞开的。谢砚辞抱着苏敛骨站在正厅中央,猩红的地毯吸走了他鞋底的血,留下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赵公子正搂着姬妾喝酒,看见这副景象,手里的酒杯“哐当”掉在地上。
“谢、谢砚辞?你怎么敢……”
谢砚辞没理他,只是低头对怀里的人说:“你看,就是他。说你收了他的钱,说你另寻了高枝。”他抬手解下披风,露出苏敛骨颈间狰狞的勒痕,“你告诉他们,你是不是这样的人?”
满室的人都吓得噤声,只有烛火在风中摇晃,将那道勒痕映得愈发恐怖。
赵公子的腿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谢状元饶命!是我胡说八道!是我有眼无珠!求您放我一条生路……”
谢砚辞笑了,笑声里带着铁锈味的腥气。他将苏敛骨轻轻放在旁边的梨花木桌上,少年的身子与冰冷的桌面相触,发出细微的声响。然后,他捡起地上的酒壶,一步步走向赵公子。
“生路?”他弯腰,把酒壶往赵公子嘴里灌,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浸湿了华贵的锦袍,“我家敛骨赴死的时候,谁给过他生路?”
酒壶砸在地上,碎成了片。谢砚辞抓起旁边的烛台,铜制的烛台在他掌心泛着冷光。
“他说,要守着清白等我。”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带血,“你们弄脏了他的眼,污了他的名,就得用命来赔。”
烛台落下时,赵公子的惨叫像被掐住的猪。血溅在谢砚辞的脸上,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直到那具肥胖的躯体再也不动弹。
姬妾们的尖叫刺破了夜,却被闯进来的黑衣卫堵住了嘴。那是谢砚辞出狱后秘密培养的死士,此刻正像鬼魅般掠过梁柱,将赵府上下的人一一锁喉。
血顺着朱红的廊柱往下淌,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溪流。谢砚辞走回桌前,重新抱起苏敛骨,少年的脸颊沾了点溅来的血,像开了朵凄厉的花。
“第一个。”他替他擦去血渍,指尖温柔得不像刚杀过人,“还有御史府,还有那些嚼舌根的官宦……我们一个个去。”
***御史府的门是被火攻开的。熊熊烈火舔舐着飞檐翘角,将夜空染成诡异的红。谢砚辞抱着苏敛骨站在火光里,断腿在焦黑的门槛上磨出更深的血痕。
御史大人被绑在柱子上,看着满地的尸体,老泪纵横:“谢砚辞!你疯了!你这是要株连九族的!”
“株连九族?”谢砚辞低头笑了,火光映在他眼底,像两簇跳动的鬼火,“我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还怕什么株连?”他指着怀里的人,声音陡然拔高,“你当年构陷我时,怎么没想过他?你让他受尽白眼,让他被人堵在巷子里唾骂,让他觉得连死都要守着那点可怜的清白……你配当御史?”
箭羽破空而来,穿透了御史的咽喉。谢砚辞没回头,他知道是死士放的箭。
火越烧越旺,梁柱发出噼啪的脆响,仿佛随时会塌下来。谢砚辞抱着苏敛骨转身离开,身后传来房梁坍塌的巨响,震得地面都在颤。
“第二个。”他轻声说,像是在数着什么。
***那夜的京城,成了人间炼狱。
凡是参与构陷谢砚辞、或是散播苏敛骨谣言的官宦府邸,都被血洗一空。尸体堆在街道上,堵住了半条路,血腥味混着焦糊味,连月亮都吓得躲进了云里。
百姓们关紧门窗,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不知道这位新科状元为何突然成了索命的厉鬼。
谢砚辞抱着苏敛骨,从城南走到城北。他的青布衫早已被血浸透,断腿的伤口磨得见了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怀里的人始终安稳,披风裹得很紧,连点火星都没溅到。
天亮时,他站在了金銮殿外的白玉阶前。九十九级台阶,每一级都染着血,像铺了层红毡。
宫门侍卫的尸体倒在两侧,手里还攥着染血的长矛。谢砚辞仰头望着那扇朱红的宫门,上面悬着的“正大光明”匾额,在晨光里泛着虚伪的光。
“敛骨,你看。”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这就是他们趋之若鹜的地方。为了这扇门里的东西,他们可以害命,可以造谣,可以把白的说成黑的。”
他抱着苏敛骨,一步一步踏上白玉阶。血脚印在洁白的玉石上格外刺目,像一朵朵绽开的红梅。
“可我不要了。”他说,“我只要你。”
走到最高处时,他停下了。东方的天际裂开道口子,露出点惨淡的光。谢砚辞低头,在苏敛骨冰冷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我们回家。”
***三日后,京城外的乱葬岗多了座新坟。没有墓碑,只有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刀刻着两个字:敛骨。
谢砚辞跪在坟前,断腿已经化脓,高烧让他视线模糊。他从怀里摸出那枚缠好的玉佩,埋进土里,与少年的尸骨为伴。
“我把他们都杀了。”他咳着血,声音断断续续,“可我还是觉得……不够。”
风卷着纸钱飞过,像只只白色的蝴蝶。他想起苏敛骨笑起来的样子,眼里的光比星星还亮;想起他踮脚替自己缝补衣衫,指尖被针扎出的血珠;想起他在樱花树下说“我等你”,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那些画面在他眼前晃过,又被满地的鲜血冲散。
他赢了吗?
他替他报了仇,屠了半城的人,让那些伤害过他的人都下了地狱。
可他再也等不到那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少年,在巷口拿着梅花糕,笑着对他说“你回来了”。
谢砚辞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哭了,泪水混着血从眼角滑落,滴在坟前的泥土里。
“敛骨,我好像……把我们的家,也弄丢了。”
远处传来官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谢砚辞没有躲,只是静静地跪在坟前,像一尊快要风化的石像。
阳光穿过云层照下来,落在他染血的青布衫上,却暖不了那具早已凉透的躯体,也暖不了那颗在仇恨里烧成灰烬的心。
他终究变成了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