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红榜贴出来那天,刮了场罕见的热风。谢砚辞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自己的名字被红笔圈在榜首,周围的恭贺声像潮水般涌来,他却只觉得耳膜发沉,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
“谢兄!恭喜啊!”同科的举子拍着他的肩,笑得满脸通红,“高中状元,圣上亲点,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谢砚辞扯了扯嘴角,想笑,眼角却发紧。他摸了摸腰间——那里本该挂着两枚玉佩,一枚刻着“辞”,一枚刻着“骨”,如今却只剩根空荡荡的红绳,在风里轻轻晃。
三个月前,他被诬陷入狱,打断了腿,赵公子拿着断玉来见他,说苏敛骨收了他的钱,早已另寻高枝。那时他躺在冰冷的牢里,听着铁窗哐当作响,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人掏了去,空得发疼。
直到御史大人查清真相,他沉冤得雪,圣上亲赐状元,风光无限。可站在这红榜下,他脑子里反复出现的,却是苏敛骨临走前的眼神——亮得像落了雪的星子,说“我等你”。
“谢兄,圣上还在金銮殿等着呢!”有人催促。
谢砚辞猛地回神,攥紧了袖中的银票——那是他刚领的赏银,够买十间像样的宅院,够让苏敛骨再也不必登台唱戏。
“不了。”他的声音很哑,像被砂纸磨过,“替我回禀圣上,谢某……身有旧疾,不堪为官。”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以为自己听错了。金科状元放着大好前程不要,竟要弃官?
谢砚辞没管众人的议论,转身就走。他租了辆最快的马车,把银票塞给车夫:“去金陵,越快越好。”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声响。谢砚辞坐在车里,断腿处的旧伤隐隐作痛,他却顾不上。他只想快点回去,快点见到苏敛骨,想问问他,那些流言是不是真的,想告诉他,他回来了,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他。
***马车驶入金陵城时,已是三日后的傍晚。
巷口的老槐树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像双枯瘦的手。谢砚辞拄着拐杖,一步一瘸地往巷深处走,每走一步,断腿就疼得钻心,可他的心跳得更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远远地,就看见那扇熟悉的木门,关得紧紧的。
“敛骨!”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巷里回荡,却没人应。
他心里咯噔一下,加快了脚步,拐杖笃笃地敲着青石板,发出刺耳的响。走到门前,他伸手去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里的石榴树枯了,叶子落得满地都是,像铺了层烂棉絮。
“敛骨?我回来了。”谢砚辞的声音发颤,一步一挪地往里走,“你看,我回来了……”
里屋的门也开着,昏黄的油灯在风里摇曳,将一道悬着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像个断了线的木偶。
谢砚辞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去,拐杖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房梁上悬着根白绫,苏敛骨穿着那件月白长衫,静静地吊在那里,脚尖离地面不过寸许。他的脸苍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角却带着丝诡异的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敛骨——!”
谢砚辞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扑过去抱住他的腿,想把他放下来,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怎么也解不开那死结。白绫勒得很紧,陷进苏敛骨纤细的脖颈,留下道紫黑的印子,像条狰狞的蛇。
“你醒醒!苏敛骨你醒醒!”他拍着苏敛骨的脸,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回来了!你看看我!我回来了啊!”
可苏敛骨再也不会醒了。他的身体已经凉透了,四肢僵硬,像块冰雕。
谢砚辞终于解开了白绫,将他抱在怀里。少年的身子轻得像片羽毛,头歪在他肩上,长发垂下来,拂过他的脸颊,冰凉刺骨。
“为什么……”谢砚辞的声音碎成了片,泪水砸在苏敛骨苍白的脸上,“你不是说等我吗?你怎么不等我……”
他的目光扫过桌案,上面放着个绣了一半的平安符,针脚乱得像团麻,旁边压着张纸,上面是苏敛骨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尽了最后力气:
“砚辞,勿念。我守着清白等你,等来世……”
后面的字被泪水晕开了,糊成一片。
谢砚辞看着那几个字,突然像疯了一样笑起来,笑声凄厉,在空屋里回荡,比哭还难听。他明白了,什么另寻高枝,什么收了钱财,全是假的!赵公子根本就是骗他的!
苏敛骨是为了保清白,是为了等他,才……才走上了这条路!
“啊——!”
谢砚辞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木桌应声裂开,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滴在苏敛骨的长衫上,像开了朵妖冶的花。
他抱着苏敛骨的尸体,一遍遍地抚摸着他冰冷的脸颊,声音嘶哑得像野兽哀嚎:“是我错了……敛骨,是我错了……我不该信他的,我不该让你一个人……”
油灯的火苗突然窜了一下,映出谢砚辞眼底的红——那不是泪,是淬了毒的恨。
他想起赵公子那张得意的脸,想起那些落井下石的官宦,想起这吃人的世道,将他干干净净的少年,逼得连死都要守着那点可怜的清白。
“我不做官了……”谢砚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蚀骨的寒意,“我要他们……都给你陪葬。”
他小心翼翼地将苏敛骨放在床上,替他理了理头发,盖好被子,仿佛他只是睡着了。然后,他捡起地上的拐杖,一步一瘸地走出房门。
门外的风更紧了,卷着落叶,发出呜咽的响,像在为谁哭泣。谢砚辞站在院里,抬头看着枯槁的石榴树,眼底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
功成名就又如何?
没了那个人,这世间所有的繁华,都不过是座冰冷的坟墓。
他放弃了官袍,放弃了前程,从此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恨。
要让所有伤害过苏敛骨的人,尝遍他此刻万分之一的痛。
要让这世道知道,他谢砚辞的人,就算死了,也容不得半点亵渎。
谢砚辞将苏敛骨打横抱起,小心翼翼的放在床上眼里的微光熄灭只剩下滔天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