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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符

赤骨伶人

暮春的雨总带着股缠绵的湿意,打在艳香楼后院的芭蕉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苏敛骨坐在窗前,指尖捏着枚刚绣好的平安符,针脚密得像蛛网,将那块素白的绢布勒出细微的褶皱。

窗外传来班主的笑声,谄媚又油腻,混着陌生男人的哄笑,像根针似的扎进耳朵。苏敛骨攥紧平安符,绢布边缘的丝线勒进掌心,留下几道红痕——谢砚辞走后的第三个月,班主就找了借口,让他重新登台。

“小苏爷,刘大人在雅间等着呢。”老妈子推门进来,声音压得极低,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担忧,“那老东西点名要听《霸王别姬》,还说……要你亲自陪酒。”

苏敛骨将平安符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谢砚辞临走前塞给他的银锭余温。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戏服——还是那件水绿色的帔衫,谢砚辞说过好看的,只是袖口被磨得发毛,下摆沾着洗不掉的酒渍。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像结了层薄冰,听不出情绪。

老妈子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孩子自从谢公子走后,就像变了个人,台上依旧水袖翻飞、眼波流转,台下却沉默得像块石头,连笑都带着股子疏离的冷。

***雅间里弥漫着酒气和脂粉香,刘大人挺着滚圆的肚子,手里把玩着个玉扳指,看见苏敛骨进来,眼睛亮得像饿狼。

“玉玲珑来了?快过来,让爷瞧瞧。”刘大人拍着大腿,语气轻佻,“三个月不见,这身段越发勾人了。”

苏敛骨没动,只是垂着眼帘,声音淡淡的:“大人想听哪段?”

“急什么。”刘大人端起酒杯,往他面前递,“先陪爷喝了这杯,什么段儿爷都爱听。”

酒杯里的酒泛着琥珀色的光,酒气冲得苏敛骨胃里发紧。他想起谢砚辞替他挡酒的样子,那时这双总是握着书卷的手,挡在他身前,像道坚不可摧的墙。

“奴家不胜酒力。”苏敛骨微微侧身,避开那杯酒,“还是先给大人唱戏吧。”

“嘿,还敢躲?”刘大人的脸色沉了下来,伸手就去抓他的手腕,“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谢砚辞还能护着你?告诉你,他在京城能不能活过今春都不一定!”

手腕被攥得生疼,苏敛骨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抬起头,眼底的平静瞬间碎裂,像被踩碎的冰,迸出尖锐的光:“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听不懂?”刘大人嗤笑一声,故意凑近了些,酒气喷在他脸上,“听说你那位谢公子,在京城得罪了大人物,考卷都被人烧了,如今怕是连返乡的盘缠都凑不齐了!”

苏敛骨的指尖冰凉,像攥着块寒冰。他想起前几日收到的信,字迹潦草得不像谢砚辞的,只说“一切安好,勿念”,连往日里必提的家常都没写——原来那些平安,都是假的。

“放开。”他的声音发颤,却带着股狠劲,像被逼到绝境的猫,亮出了爪子。

“哟,还敢凶?”刘大人被他眼里的光唬了一下,随即更来了兴致,另一只手就往他脸上摸,“爷就喜欢你这烈性子……”

手还没碰到脸,就被苏敛骨狠狠甩开。少年后退半步,水袖扫过桌案,酒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片,酒液溅湿了他的戏服下摆,像泼了滩血。

“滚。”苏敛骨的声音很低,却带着凛冽的寒意,“别逼我。”

刘大人的脸色彻底沉了,拍着桌子站起来:“反了你了!给我把这小贱人拖下去!”

门外的家丁应声进来,伸手就要抓苏敛骨。他侧身躲过,抓起桌上的茶壶就砸了过去,瓷片四溅,擦着刘大人的耳朵飞过,在墙上撞出个白痕。

“谁敢动我?”苏敛骨的眼睛红了,像燃着两簇火,“我是谢砚辞的人!他回来要是知道你们动了我,定要你们好看!”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刘大人的火气灭了大半。他虽然不怕一个落难书生,却也知道谢砚辞的性子——那书生看着温和,骨子里却硬得像块石头,真逼急了,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好,好得很!”刘大人指着他,气得发抖,“你给我等着!”

说罢,甩袖而去,家丁们也跟着离开了,雅间里只剩下苏敛骨和满地狼藉。

***苏敛骨瘫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他耳膜发疼。怀里的平安符硌着心口,勒出个浅浅的印子,像道未愈的伤疤。

他知道刘大人的话不能全信,却忍不住胡思乱想。谢砚辞在京城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信写得那么潦草?为什么连句报平安的话都吝啬说?

老妈子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少年蜷缩在地上,戏服被撕得歪歪扭扭,脸上还沾着酒渍,眼神空得像口枯井。

“小爷……”老妈子蹲下来,想扶他起来,“快起来吧,地上凉。”

苏敛骨没动,只是从怀里摸出平安符,指尖抚过上面的针脚,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李妈妈,你说……他会没事的,对吗?”

老妈子看着他眼里的惶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用力点头:“会的,谢公子那么大本事,肯定会没事的。”

苏敛骨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他不怕登台唱戏,不怕被人轻薄,甚至不怕死,可他怕谢砚辞出事,怕那个说过会回来娶他的人,再也回不来。

***夜里,苏敛骨做了个梦。

梦见谢砚辞被困在京城的大牢里,浑身是伤,手里还攥着那枚刻着“辞”字的玉佩。他想冲过去,却被无形的墙挡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牢头拿着水火棍,一下下打在谢砚辞身上,血染红了那身月白长衫。

“谢砚辞!”他大喊着惊醒,冷汗浸透了中衣,心口的位置突突地疼。

窗外的雨还在下,芭蕉叶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晃,像张牙舞爪的鬼。苏敛骨摸出平安符,借着微弱的月光,重新穿上线,在上面又绣了个“辞”字,针脚深得几乎要戳破绢布。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一遍遍地绣着平安符,把所有的担忧和祈祷,都绣进那些细密的针脚里。他想告诉谢砚辞,无论你在京城遇到什么,我都等你,等你回来,哪怕……等成一场空。

***几日后,艳香楼来了位不速之客。

是个穿着锦袍的年轻公子,眉眼间带着股倨傲的贵气,身后跟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他一进门就问:“谁是苏敛骨?”

苏敛骨正在后院晾戏服,听到声音转过身,心里咯噔一下——这公子他认得,是京城来的,姓赵,据说和谢砚辞在贡院里起过冲突。

“我是。”苏敛骨站直了身子,手悄悄攥紧了晾衣绳,指节泛白。

赵公子上下打量着他,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他的脸,嘴角勾起抹嘲讽的笑:“果然是副勾人的样子,难怪谢砚辞为了你,连前程都不要了。”

苏敛骨的心脏猛地一缩:“你什么意思?谢砚辞怎么了?”

“怎么了?”赵公子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封信,扔在他脚下,“自己看吧。你这位谢公子,为了护着你这戏子的名声,在京城得罪了御史大人,不仅被革了功名,还被打断了腿,如今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信纸落在湿漉漉的地上,被雨水洇开了字迹。苏敛骨蹲下去捡,手指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抓空了。终于抓住信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确实是谢砚辞的,却比上次那封信潦草百倍,墨迹里还沾着暗红色的斑点,像干涸的血。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敛骨,勿念,各自安好。”

各自安好?

苏敛骨看着那四个字,只觉得天旋地转,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他想起谢砚辞临走前的眼神,那么坚定,那么郑重,说过会回来的,说过不会忘的……

“他在哪?”苏敛骨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谢砚辞在哪?”

赵公子被他眼里的狠劲吓了一跳,随即又镇定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在哪?自然是在京城的破庙里苟延残喘!不过也是他活该,放着好好的前程不要,偏要护着你这……”

话没说完,就被苏敛骨猛地扑了过去。少年像头被激怒的野兽,用尽全力将赵公子撞倒在地,拳头雨点般砸下去,嘴里嘶吼着:“你把他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家丁们慌忙上前拉开他,苏敛骨被按在地上,嘴角流着血,却还在不停地挣扎,眼睛死死盯着赵公子,像要喷出火来。

赵公子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冷笑道:“谢砚辞托我给你带句话,说他配不上你,让你……另寻良人。”

“我不信!”苏敛骨的声音凄厉,“他不会这么说的!你骗我!”

“骗没骗你,你心里清楚。”赵公子整理了下衣襟,语气带着残忍的笑意,“对了,他还让我把这个还给你。”

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扔在苏敛骨面前——是那枚刻着“辞”字的玉佩,断成了两截,断口处还沾着锈色的痕迹。

苏敛骨看着那枚断玉,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像被抽走了骨头的木偶,瘫在地上,再也动不了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怀里的平安符不知何时掉了出来,被泥水浸透,上面的针脚被泡得发胀,像张哭花了的脸。

京城的风太烈了,曾经的誓言尽都化为灰烬,可他信了将满腔爱意绣进平安符里等一场遥遥无期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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