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在檐角化成冰棱,垂下来足有半尺长,被北风刮得叮咚作响。谢砚辞坐在案前,将最后一卷书塞进藤箱,指尖触到箱底的硬物,顿了顿——是那支苏敛骨送他的狼毫笔,笔杆上“辞”字的刻痕已经被摩挲得发亮。
“还在收拾?”苏敛骨端着碗姜汤进来,雾气在他眼前凝成白汽,“再喝一碗,免得路上着凉。”
谢砚辞接过碗,姜汤的辛辣混着淡淡的药味漫进鼻腔。他仰头喝尽,将空碗递回去时,瞥见苏敛骨袖口磨出的毛边——那是他前几日连夜替自己缝制行囊时,被针线磨的。
“别缝了。”谢砚辞抓住他的手腕,指腹抚过那片粗糙的布料,“东西够了。”
苏敛骨低头看着被攥住的手,耳尖泛热:“总得再备几件贴身的衣裳,京城不比金陵,听说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他挣了挣,没挣开,索性任由他握着,声音放软了些,“还有三日就走了,总得让你走得稳妥些。”
“三日后卯时动身。”谢砚辞松开手,指尖却残留着对方腕骨的形状,“我已托人雇了马车,走运河官道,约莫半月能到京城。”
苏敛骨“嗯”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背影在油灯下显得格外单薄。谢砚辞看着他的背影,喉结动了动——有些话堵在心头,像被冰雪冻住的河,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夜里落了场小雪,清晨推开窗,院里的石榴树裹了层白绒,像个佝偻的老人。苏敛骨踩着梯子上房扫雪,竹扫帚划过瓦片的声音沙沙响,惊飞了檐下躲雪的麻雀。
谢砚辞站在院角,看着他踮脚扫到房檐最深处,月白短衫的后襟被风吹得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他忽然想起初见时,这少年也是这样,总爱踮着脚做事,仿佛想把自己活成株向上的竹,不肯弯半分腰。
“下来吧,我来。”谢砚辞握住梯子,声音沉得像压了雪,“仔细摔着。”
苏敛骨回头,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沾着雪粒:“快好了,就剩这几片瓦。”他说着又扬起扫帚,竹枝碰落的雪块簌簌砸在他肩头,瞬间化在布衫里。
谢砚辞没再说话,只是攥紧了梯子,指节泛白。直到苏敛骨顺着梯子下来,他才伸手替他拍去肩上的雪,指尖触到布料下的骨头,硌得手心发疼。
“进屋烤火去。”谢砚辞的声音有些发紧,“别冻出病来。”
苏敛骨没动,只是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两个烤得焦黄的红薯,热气裹着甜香扑面而来:“早上煨在灶膛里的,你尝尝。”
谢砚辞接过一个,烫得指尖发麻,却舍不得松手。红薯皮裂开的缝隙里,淌出蜜色的糖汁,像他们藏在心底的话,黏得化不开。
“进京后……”苏敛骨咬着红薯,声音含混不清,“记得给我寄信。”
“自然。”谢砚辞看着他沾了糖渣的嘴角,忍不住伸手替他擦掉,“每过一处驿站就寄一封,告诉你路上见了什么,吃了什么。”
苏敛骨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小口啃着红薯,声音细若蚊蚋:“也不用那么勤……知道你平安就好。”
其实他想说,他想知道京城的月亮是不是比金陵圆,想知道贡院里的笔墨有没有他送的狼毫顺手,想知道……谢砚辞会不会在某个深夜,突然想起巷口那个总等他散戏的自己。
***第二日谢砚辞去书院辞行,回来时撞见苏敛骨在翻他的藤箱。少年背对着他,正将一包东西塞进箱底,听见脚步声慌忙转身,手里还攥着半块玉佩——是那枚刻着“辞”字的玉佩,被他用红绳系了个平安结。
“我……”苏敛骨的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想把玉佩藏起来,“我就是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
谢砚辞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玉佩,红绳的结打得歪歪扭扭,显然费了不少心思。他将玉佩系在腰间,与自己的玉佩并排垂着,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响。
“很好看。”谢砚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我会一直戴着。”
苏敛骨的眼眶突然热了,别过头看着院角的石榴树,声音带着点哽咽:“听说……贡院里冷得很,夜里要多添件衣裳。还有,别总熬夜看书,伤眼睛。考场上……”
“我知道。”谢砚辞打断他,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我都记住了。”
苏敛骨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将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像听着最安心的鼓点。他能闻到谢砚辞身上的墨香,混着淡淡的皂角味,是他闻了一年的味道,如今却觉得格外珍贵。
“等你中了功名……”苏敛骨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会不会忘了我?”
谢砚辞的手猛地收紧,将他抱得更紧,仿佛要将这具单薄的身子揉进骨血里:“不会。”他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凌厉,像在对天起誓,“苏敛骨,我谢砚辞若忘了你,就让我……”
“别说!”苏敛骨捂住他的嘴,眼眶泛红,“我信你。”
他信他,信这个肯为他抄经还债的书生,信这个会在雪夜里等他回家的男人,信他说过的每一个字,哪怕前路漫漫,隔着千山万水。
***动身前三日,谢砚辞去了趟艳香楼。
班主见他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忙不迭地倒茶:“谢公子大驾光临,是有何吩咐?”
谢砚辞没喝茶,只是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声音冷得像冰:“我走后,照顾好苏敛骨。”
班主的眼睛亮了亮,掂量着银子的分量,点头哈腰道:“公子放心,小苏如今是您的人,谁敢怠慢?”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砚辞的指尖叩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我是说,别再让他登台,别再让任何人骚扰他。这银子,是给他赎身的余钱,够他在外面租间体面的屋子,过安稳日子。”
班主的笑容僵了僵,讪讪道:“公子考虑得周到……”
谢砚辞没再理他,起身就走。走到门口时,撞见老妈子端着药碗出来,见了他慌忙行礼:“谢公子。”
“他又病了?”谢砚辞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眉头紧锁。
“是老毛病了,一到冬天就咳嗽。”老妈子叹了口气,“小苏这几日总熬夜,说要给您缝个暖手炉……”
谢砚辞的心猛地一沉,转身就往回走,脚步快得像一阵风。
***推开家门时,苏敛骨正坐在灯下缝东西,手里拿着块兔毛,指尖被针扎出个血珠,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蹙着眉穿线。
“别缝了!”谢砚辞走过去,夺过他手里的针线,看到他指尖的血珠,心头像被针扎了,“跟你说了别熬夜,怎么就是不听?”
苏敛骨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突然笑了,拿起桌上的暖手炉套:“快好了,你看,这兔子耳朵是不是很像?”
暖手炉套是用灰蓝色的布做的,缝着两只耷拉的兔耳朵,针脚细密,显然费了不少功夫。谢砚辞看着那对兔耳朵,突然说不出话来。
他以为自己安排好了一切,却忘了这少年最倔强的地方——他从不要别人的施舍,只会把自己能给的最好的,拼了命地捧出来。
“我不冷。”谢砚辞的声音有些发哑,将他的手按在自己掌心,用唾沫舔掉那点血珠,“有你这句话,比什么暖手炉都管用。”
苏敛骨的脸红了,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指尖的刺痛混着掌心的暖意,像打翻了的蜜罐,甜得有些发苦。
“谢砚辞,”他忽然抬起头,眼睛亮得像落了雪的星子,“等你从京城回来,我们去秦淮河上游船好不好?就我们两个,从日出坐到日落。”
“好。”谢砚辞点头,声音郑重得像在承诺,“不仅要游船,还要去吃巷口的梅花糕,去看城南的桃花,去……”
他的话被苏敛骨的吻打断了。
少年踮起脚尖,像只笨拙的鸟,小心翼翼地啄了啄他的唇,带着点药味的苦涩,还有点红薯的甜香。谢砚辞的身体一僵,随即反客为主,将这个吻加深,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带着即将分别的不舍,辗转厮磨。
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交缠,像再也不会分开。
***第三日清晨,天还没亮透,马车就停在了巷口。
苏敛骨替谢砚辞理了理衣襟,将暖手炉塞进他怀里,又检查了一遍藤箱,确认没落下什么,才抬起头,眼眶泛红:“到了京城,记得买件厚棉袄,别省着。”
“知道了。”谢砚辞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忍不住伸手替他呵了口气,“我走后,按时吃药,别总熬夜,饭要趁热吃……”
“啰嗦。”苏敛骨别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快上车吧,别误了时辰。”
谢砚辞没动,只是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骨子里。他想说“等我回来”,想说“照顾好自己”,想说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等我。”
“嗯。”苏敛骨用力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等你。”
谢砚辞转身登上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他看见苏敛骨还站在原地,像株被霜打过的竹,倔强地挺着腰。马车缓缓驶动,将那道身影越拉越远,最终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谢砚辞靠在车厢壁上,摸出腰间的玉佩,红绳的平安结硌着掌心。他知道,这一路不仅是赶考,更是奔赴一场约定——一场关于秦淮河、梅花糕、还有彼此的约定。
车窗外,北风卷着残雪,发出呜咽的响,像在为这分别伴奏。可谢砚辞的心里却燃着团火,暖得很——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等他穿过千山万水,回到那个有雪、有灯、有他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