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碎雪拍打船篷,秦淮河面结着薄冰,乌篷船破开冰碴缓缓前行,船板发出吱呀的呻吟。谢砚辞拢了拢苏敛骨肩头的厚氅,指尖触到他冻得发红的耳尖,往回缩了缩——自己的手也冻得像块冰。
“早说冬天游湖是胡闹。”苏敛骨往他身边凑了凑,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散成雾,“你偏说‘冬景别有滋味’,滋味就是冻成冰棍?”
谢砚辞低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时飘出炒栗子的焦香。“暖手。”他把纸包塞进苏敛骨掌心,自己则解开腰间的酒囊,仰头灌了口烈酒,喉结滚动时,下颌线绷得像道冷玉刻的痕。
苏敛骨捧着温热的栗子,看着他被酒气熏红的眼角,突然想起第一次在艳香楼后台见他的模样。那时谢砚辞刚替人写了张状纸,被催债的泼了身冷水,寒冬腊月站在风口发抖,手里却还攥着给母亲抓的药。
“在想什么?”谢砚辞的笛声突然停了,玉笛斜斜搭在膝头,指节叩着船板打拍子。
“想你那时比现在还犟。”苏敛骨剥了颗栗子塞进他嘴里,看着他腮帮鼓鼓地嚼着,忽然笑出声,“债主追来的时候,你抱着药包跳窗户,裤脚勾在钉子上,露出的脚踝冻得青紫——”
“闭嘴。”谢砚辞作势要抢栗子,手却在半空拐了弯,替他拂去落在肩头的碎雪,“再提旧事,就把你丢进冰窟窿喂鱼。”
苏敛骨笑得更欢,笑声撞在船篷上,又被外面的风雪吞了去。他忽然倾身靠近,鼻尖几乎蹭到谢砚辞冻得发红的耳垂:“可我那时就想啊,这人骨头真硬,将来定能成器。”
笛声又起,这次却不复刚才的清冽,带着点被风雪揉碎的哑,像寒鸦掠过低垂的云层。谢砚辞望着船外结了冰的河面,冰层下似乎有鱼群倏忽游过,搅起细碎的银辉。
“成器有什么用。”他低声道,笛声里泄出丝怅然,“还不是要陪你在这破船上挨冻。”
苏敛骨没接话,只是把栗子纸包往他怀里塞了塞,让两人的手都拢在暖烘烘的热气里。船外的风雪更紧了,冰碴敲在船篷上沙沙作响,倒衬得船内这一点暖,像团烧得正旺的炭火。
忽然“咔嗒”一声轻响,船身猛地晃了晃。谢砚辞按住苏敛骨的肩,玉笛直指船外:“坐稳。”
冰层裂开的声音顺着船底爬上来,像有无数细针在刺木头。苏敛骨掀开船帘一角,看见船尾的冰面正蛛网似的蔓延开裂纹,而更远处,一团黑影破开冰洞,翻涌着冒出血色的泡沫。
谢砚辞的笛声骤然转厉,像出鞘的剑劈开风雪。苏敛骨反手抽出靴筒里的短刀,刀鞘撞在船板上,发出声清脆的响——倒比谢砚辞的笛声更像道号令。
“冬游的滋味,这才来。”谢砚辞的笑里淬着冰,却伸手将苏敛骨往身后揽了半寸。
苏敛骨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谢砚辞认真的眼神,突然觉得刚才的凶险像场梦。他抽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怀里的温度,低头摩挲着那块银鳞,声音放软了些:“其实……比起在戏班被人当玩意儿耍,我更喜欢现在。”
谢砚辞挑眉:“哦?在戏班还受过委屈?”
“可不是嘛。”苏敛骨往船篷里缩了缩,避开灌进来的寒风,“师父总说我身段软、嗓子亮,逼着我学那些咿咿呀呀的调子,稍有差池就是戒尺打手。有次唱错了词,被关在柴房饿了一整天,后来还是偷偷翻窗跑出来的。”
他说这些时语气轻松,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谢砚辞看见他攥着银鳞的手指泛白——那不是不在意,是把疼藏得太深。
“跑出来之后呢?”谢砚辞追问,往他身边凑了凑,两人的肩膀挨着,能互相借点暖。
“跑出来就遇到你啦。”苏敛骨笑起来,眼角的疤痕都柔和了些,“你当时蹲在墙根啃馒头,看见我翻墙下来,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给我,还说‘看你瘦的,风一吹能飘起来’。”
谢砚辞也想起那天的光景,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戏服,辫子上还缠着朵蔫了的绢花,眼睛却亮得惊人。他那时刚被父亲罚不准回家,正蹲在巷口发愁,倒成了别人的“救命稻草”。
“谁能想到呢,”谢砚辞低笑,“当年塞半个馒头的情分,如今要一起在冰湖上挨冻。”
苏敛骨忽然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几块冻得硬邦邦的糖糕。“诺,早上从厨房偷的,本来想暖热了吃,现在……”他递过去,有点不好意思,“估计得用牙啃。”
谢砚辞拿起一块,果然硬得像石头,他却没扔,就着寒风慢慢嚼着,糖霜在舌尖化开,甜得有些发苦。“比柴房的馊水强。”
苏敛骨的笑僵了僵,随即用力点头:“那倒是。”
船娘不知何时已经把船撑到了岸边,隔着冰喊:“两位公子,前面就是渡口了,再往前冰薄,船过不去啦!”
谢砚辞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将玉笛别回腰间:“那就到这吧。”
苏敛骨跟着站起来,脚刚落地就打了个趔趄——蹲太久,腿麻了。谢砚辞眼疾手快扶住他,两人拉扯间,苏敛骨怀里的银鳞掉了出来,在雪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一个穿灰袄的孩童脚边。
孩童约莫七八岁,冻得鼻尖通红,正盯着他们手里的糖糕咽口水。苏敛骨弯腰捡银鳞时,看见孩童脚边放着个破碗,里面空空如也。
“拿着。”谢砚辞把剩下的糖糕全塞给孩童,声音依旧淡淡的,却没了刚才的冷硬。
孩童怯生生接过去,飞快塞了一块进嘴,含糊地说了句“谢谢公子”,转身就跑,棉鞋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苏敛骨捏着那块银鳞,忽然道:“等开春了,咱们把这鳞做成个小坠子吧,挂在笛子上。”
谢砚辞看了他一眼,没应声,却伸手拂去他肩头的落雪,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脖颈,像羽毛扫过,两人都顿了顿,又各自别开脸。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有点疼,可心里那点暖,却像被这风雪催着,悄悄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