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雪,比金陵的更烈。鹅毛似的雪片卷着寒风,打在刑部大牢的铁窗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极了苏敛骨临终前,被白绫勒紧喉咙时那声未出口的呜咽。
谢砚辞跪在冰冷的金砖上,玄色囚服上的血渍早已凝固成暗褐色,与雪光相衬,透着股死寂的腥气。他的断腿被铁链锁在石柱上,伤口在潮湿的地牢里发炎化脓,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条蛆虫在啃噬骨头,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比起心口的疼,这点皮肉伤,算得了什么?
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风雪的寒气涌了进来。谢砚辞抬起头,逆光中站着个穿绯色官袍的身影,玉带束腰,面容清癯,正是三日前还与他一同在金銮殿领旨的榜眼,周庭玉。
“谢兄。”周庭玉的声音很沉,带着惋惜,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戒备,“圣上有旨,问你三罪。”
谢砚辞扯了扯嘴角,露出抹嘲讽的笑。他的嘴唇干裂起皮,笑起来时像要裂开,“罪?我何罪之有?”
“一罪,擅离职守,抗旨不遵。”周庭玉展开圣旨,声音朗朗,却像锤子般砸在谢砚辞心上,“圣上亲点你为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你却弃官不做,私离京城,此乃大不敬。”
“大不敬?”谢砚辞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地牢里回荡,带着铁锈般的腥气,“他坐在那龙椅上,可知金陵有个叫苏敛骨的少年,为了等我,在房梁上悬了三日三夜?可知他的子民,用最龌龊的言语,逼死了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他猛地抬头,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这官,我不做!这旨,我抗得!”
周庭玉的眉头蹙得更紧,“二罪,滥杀无辜,血洗京城。赵府上下三十七口,御史台同僚十二人,连同守门侍卫共一百二十五条人命,皆丧于你手,此乃滔天大罪。”
“无辜?”谢砚辞的声音陡然拔高,铁链被他拽得哐当作响,“赵奎用断玉骗我,说敛骨收了他的银钱,另寻高枝,害他受尽白眼!御史张诚构陷我入狱,却在外面散播谣言,说敛骨是祸水,逼得他连门都不敢出!这些人,算哪门子的无辜?”
他的目光扫过周庭玉,带着蚀骨的寒意,“你告诉我,什么是罪?是他们用流言杀人,还是我用刀替他讨命?”
周庭玉被他看得心头发紧,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谢砚辞——那个在贡院里温文尔雅,连踩死只蚂蚁都要皱眉的书生,如今竟像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浑身都透着戾气。
“三罪……”周庭玉深吸一口气,念出最后一条,声音带着点艰涩,“你将苏敛骨尸身抱入京城,沿街示众,亵渎亡者,有失体统。”
这句话像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谢砚辞最痛的地方。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眼底的疯狂瞬间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像被大雪覆盖的荒原。
“亵渎……”他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囚服上的破洞,那里曾贴着苏敛骨的尸体,还残留着少年冰凉的触感,“我只是想让他们看看……看看他有多干净,看看他们有多脏……”
他想起抱着苏敛骨走过京城长街的那个夜晚。血溅在少年苍白的脸上,他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去,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谢砚辞的人,是被他们联手逼死的,是他们欠了他的。
可在世人眼里,这竟成了亵渎。
谢砚辞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压抑的呜咽。那声音不像哭,倒像头受伤的野兽,在舔舐自己淌血的伤口。
周庭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个东西,递到谢砚辞面前——是枚绣得歪歪扭扭的平安符,绢布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正是苏敛骨留在艳香楼的那枚。
“这是……从金陵艳香楼搜来的。”周庭玉的声音放软了些,“苏公子……他在上面绣了你的名字,一针一线,都绣得极深。”
谢砚辞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枚平安符。绢布上“谢砚辞”三个字,被绣得密密麻麻,针脚深得几乎要戳破布料,有些地方还沾着褐色的痕迹,像是血迹。
他伸出手,指尖抖得厉害,接过平安符时,几乎要握不住。绢布的触感粗糙,却带着种熟悉的温度,像苏敛骨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掌心。
“他总是这样……”谢砚辞的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平安符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自己扛着……我要是早回来一步,要是早信他一分……”
要是早知道,那些流言蜚语,对那个看似柔弱、实则倔强的少年来说,是比死更难受的凌迟。
周庭玉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从卷宗里见过苏敛骨的画像,眉眼清秀,嘴角含笑,像株临水的柳,干净得让人心疼。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会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离开。
“圣上有旨,”周庭玉硬起心肠,继续说道,“念你是被奸人所害,情有可原,若你肯认罪伏法,可免你死罪,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
流放三千里。
谢砚辞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平安符,又抬头望向铁窗外漫天的飞雪,“三千里?能到金陵吗?能到他坟前吗?”
周庭玉沉默了。流放之地在极北,冰天雪地,荒无人烟,别说回金陵,能不能活着走到都是未知数。
“我不认。”谢砚辞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何罪之有?若护他是罪,若为他报仇是罪,若抱着他的尸体走过长街是罪,那这罪,我认了。但要我认罪伏法,向那些逼死他的人低头——”
他猛地攥紧平安符,绢布的边缘勒进掌心,渗出血珠,“不可能。”
周庭玉看着他眼底的决绝,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这个曾经的金科状元,心里的那点光,已经随着那个戏子的死,彻底熄灭了。
“谢兄,你可想过……”周庭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苏公子若在天有灵,怕是也不希望你这样。”
“他希望我怎样?”谢砚辞的声音陡然变冷,像淬了冰,“希望我忘了他,忘了那些血债,穿着官袍,在这吃人的京城里,做个苟活的傀儡?”
他低头,轻轻抚摸着平安符上的针脚,声音温柔得像在对苏敛骨说话,“敛骨,你不会的,对不对?你知道我,我谢砚辞这辈子,就认一个理——欠了我的,要还;欠了你的,更要还。”
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周庭玉叹了口气,收起圣旨,“圣上给你三日时间考虑。三日之后,若你仍不认罪……”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两人都心知肚明——那便是凌迟处死,曝尸荒野。
牢门再次关上,将风雪和光亮一同隔绝在外。地牢里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铁链偶尔碰撞的轻响,和谢砚辞压抑的呼吸声。
谢砚辞靠在冰冷的石柱上,将平安符紧紧贴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一丝苏敛骨的气息。断腿的伤口还在疼,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想起金陵的小院,想起暮春的雨打芭蕉,想起苏敛骨坐在窗前绣平安符的样子,指尖被针扎出的血珠,像落在绢布上的朱砂痣。
那时的阳光很好,少年的笑很甜,以为只要等他回来,就能把日子过成诗。
可如今,诗成了谶语,等成了绝响。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肮脏和罪恶,都掩埋在一片纯白之下。谢砚辞闭上眼睛,嘴角勾起抹极淡的笑。
三日也好,三日之后,他就能去见他了。
到了那边,他要问问他,为什么不等他。
要问问他,那枚平安符,到底是想护他平安,还是早就预料到了这场结局。
要告诉他,别怕,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他了。
地牢深处,铁链的声响渐渐平息,只剩下风雪穿过铁窗的呜咽,像一首无人能懂的挽歌。
三日后的早朝,金銮殿上鸦雀无声。文武百官垂首而立,连呼吸都放轻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殿中那个被铁链锁着的身影。
谢砚辞跪在冰凉的金砖上,玄色囚服上的血渍结了痂,像干涸的河床。他的断腿被粗铁链缚在殿柱上,每挪动一分,铁链与骨肉摩擦就发出刺耳的声响,可他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不是来受审,而是来赴一场早已约定的死宴。
龙椅上的天子捻着玉扳指,目光落在谢砚辞身上,带着探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惋惜。眼前这人,是他亲手点的状元,文章锦绣,风骨卓然,本是栋梁之材,却没想到会走到今日这般境地。
“谢砚辞。”天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龙威,在大殿里回荡,“周庭玉传朕的话,你都听明白了?”
谢砚辞抬起头,额前的乱发遮住了半只眼睛,露出的那只眼却亮得惊人,像淬了血的寒星。“臣,听明白了。”
“那你认罪吗?”天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擅离职守,抗旨不遵;滥杀无辜,血洗京城;亵渎亡者,有失体统——这三罪,你认不认?”
“不认。”谢砚辞的声音很沉,却字字清晰,像锤子砸在金砖上,“臣只认一事:未能护他周全,让他枉死。”
“放肆!”旁边的御史中丞厉声呵斥,“圣上面前,岂容你胡言乱语!那苏敛骨不过是个戏子,死不足惜,你竟为了他屠戮同僚,对抗朝廷,简直是丧心病狂!”
谢砚辞猛地转头看他,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死不足惜?”他笑了,笑声里带着血腥味,“敢问大人,若你的妻儿被人诬陷,被人唾骂,被逼到悬梁自尽,你是否也会说一句‘死不足惜’?”
御史中丞被他看得一窒,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天子抬手,制止了殿中的骚动。他看着谢砚辞,缓缓道:“朕问你,赵奎、张诚等人,虽有过错,却罪不至满门抄斩。你连妇孺都不放过,未免太过残忍。”
“残忍?”谢砚辞低头,看着自己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的手,“他们散播流言时,可曾想过对一个少年来说,那流言比刀子还残忍?他们看着敛骨被人围堵唾骂时,可曾有过半分怜悯?臣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悲愤:“圣上可知,敛骨死时,穿着臣送他的月白长衫,颈间的白绫勒出紫痕,嘴角却带着笑?他是想告诉臣,他守着清白等我,从未负我!可那些人,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君子,却把他的清白踩在脚下,当成谈资笑料!”
“臣杀的不是人,是那些藏在人皮底下的恶鬼!”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铁链被他拽得剧烈晃动,发出哐当巨响,震得殿上的琉璃灯都微微摇晃。
金銮殿上一片死寂,连掉根针都能听见。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竟有如此刚烈的性子,字字句句都像带着血,砸得人胸口发闷。
天子沉默了。他看着谢砚辞眼底的红,那不是疯狂,是绝望,是失去挚爱后,连自己都要焚烧殆尽的决绝。他忽然想起谢砚辞的考卷,字里行间透着股清正之气,可如今,这清正之气却被仇恨染成了血色。
“你抱着他的尸身,走过京城长街,就不怕世人唾骂?”天子的声音缓和了些,带着几分探究。
“怕?”谢砚辞笑了,笑得凄凉,“臣连他都护不住,连他的清白都保不住,还怕什么唾骂?臣就是要让世人看看,看看他们逼死了怎样一个干净的人,看看他们的双手,沾了多少无辜的血!”
他低头,声音轻得像梦呓,“敛骨爱美,怕脏,臣抱着他,是想告诉他,别怕,臣带他回家了,路上的血,不脏他的衣……”
说到最后,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砸在金砖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很快又被寒气冻结。
天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竟生出几分震撼。他见过为权位争斗的,见过为钱财反目的,却从未见过有人为了一个“戏子”,做到如此地步——弃功名,抗圣旨,屠半城,不惜以命相殉。
这份情意,炽热得像团火,能焚尽自己,也能燎原。
“谢砚辞。”天子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你可知,你今日所言,足以让你凌迟处死,株连九族?”
“臣孑然一身,无族可株。”谢砚辞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天子,“若死能换敛骨清白,能告慰他在天之灵,臣,死而无憾。”
他的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惊。仿佛死亡于他而言,不是惩罚,而是解脱,是去见那个人的唯一途径。
天子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殿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谢砚辞身上,却暖不了他眼底的冰寒。
良久,天子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动容:“将他……带回天牢,好生看管,不许虐待。”
“圣上!”御史中丞急了,“此等凶徒,岂能轻饶?”
天子摆了摆手,目光再次落在谢砚辞身上,“朕……再想想。”
铁链拖地的声音再次响起,谢砚辞被侍卫架着往外走。他没有回头,脊背依旧挺直,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竹。
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若有来生,愿他不做戏子,我不做书生,只做寻常百姓,守着一间小院,看春去秋来,再无纷扰。”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殿外。
金銮殿上,天子望着空荡荡的殿门,久久没有言语。指尖的玉扳指被摩挲得发亮,他忽然想起年少时,也曾有过那样一个人,想与之守着一间小院,看云卷云舒。
只是后来,他成了天子,那点念想,便成了奢望。
原来这世间,真有人能为了那点念想,舍弃一切,哪怕粉身碎骨。
“罢了。”天子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复杂,“退朝吧。”
文武百官躬身退下,谁也不敢多言。只有那道被铁链拖出的血痕,还留在金砖上,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提醒着所有人,今日金銮殿上,那个叫谢砚辞的书生,用他的血和泪,讲述了一场怎样惨烈的深情。
天牢里,谢砚辞靠在墙角,闭上了眼睛。他仿佛又回到了金陵的小院,苏敛骨坐在窗前绣平安符,阳光落在他发顶,像撒了层碎金。
“敛骨。”他轻声唤道,嘴角带着抹极淡的笑,“等我。”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他等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