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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平安

赤骨伶人

苏敛骨的手指悬在那只青花瓷瓶上方时,谢砚辞正站在戏楼后台的阴影里。

瓶是前朝的物件,细颈丰腹,瓶身绘着缠枝莲,是谢砚辞前几日从古董铺淘来的,特意摆在妆镜旁,说“配敛骨的身段”。苏敛骨那时正勾着眼线,笔尖的胭脂蹭到耳尖,笑他:“谢公子是嫌我这戏服太素净,要用宝瓶来衬?”

此刻指尖却在抖。

方才台上唱《霸王别姬》,他演虞姬,剑锋一转时,瞥见台下第一排坐着的谢砚辞——身侧的富商正举杯,谢砚辞微微颔首,袖口滑落的玉扣映着灯,晃得他眼晕。转身时,水袖勾住了布景架,“哐当”一声,后台的镜台被带得倾斜,那只青花瓶便从台角滚了下来。

苏敛骨扑过去时,只捞到一片冰凉的瓷。

谢砚辞走近时,正看见他蹲在地上,指尖捏着块碎瓷片,指腹被割破了,血珠顺着指缝滴在青灰色的砖上,像落在雪地里的梅。

“手。”谢砚辞的声音有点沉,蹲下身想拉他,却被苏敛骨躲开。

“碎了。”苏敛骨低着头,声音发哑,“谢公子的宝贝,被我摔了。”

他知道这瓶子值钱。谢砚辞书房里的古玩,哪件不是千金难换?可他偏要放在这烟火气重的后台,如今碎了,倒像是他苏敛骨,配不上这份刻意的体面。

谢砚辞没看地上的碎片,只盯着他流血的手指:“划得深不深?”

“不打紧。”苏敛骨把碎瓷片往身后藏,“我赔给谢公子……”

“赔?”谢砚辞忽然笑了,伸手捏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挣不开。他低头,用帕子轻轻按住那道伤口,“怎么赔?”

苏敛骨的脸白了白。他一个戏子,除了这身皮囊和嗓子,还有什么能赔?谢砚辞待他是好,可这好里总带着点施舍的意味,像对一件珍爱的玩意儿,新鲜时捧在手心,摔了,便该丢弃了。

“谢公子若要,我……”

“我要你别乱动。”谢砚辞打断他,帕子缠上指尖时,动作放得极轻,“碎了便碎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他捡起一块稍大的瓷片,对着光看了看,忽然说:“听说碎瓷能镇邪,留着吧。”

苏敛骨愣住。谢砚辞已起身,叫人来收拾残局,自己则拉着他往卸妆的镜台走,指尖还缠着那方沾了血的帕子,红得刺眼。

“明日我再送一只来。”谢砚辞替他解开发上的珠钗,“这次要绘上戏文里的虞姬,好不好?”

苏敛骨没说话,镜中的自己眼眶发红,像刚哭过的虞姬。他想起初见谢砚辞时,这人坐在包厢里,折扇轻摇,看他唱《游园惊梦》,眼神里的欣赏干净得像水。后来他才知道,谢砚辞是书香世家的公子,却总爱来这市井戏楼,喝最便宜的茶,看他演最俗的戏。

“谢公子不怪我?”他终于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谢砚辞正替他摘下耳坠,闻言动作一顿,指尖擦过他耳垂:“一只瓶子罢了,哪有你金贵。”

镜台的烛火晃了晃,映得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处。苏敛骨忽然觉得,方才摔碎的不是瓷瓶,是他心里那层厚厚的冰。原来有些碎掉的东西并不可怕,碎了,才能看见底下藏着的,比宝瓶更珍贵的心意。

谢砚辞把那方带血的帕子叠好,放进袖中,又捡起一块小瓷片,塞进苏敛骨手里:“拿着。”

“做什么?”

“碎碎平安。”谢砚辞笑了,眼底的光比烛火还暖,“以后不管摔了什么,只要人没事,就都是好兆头。”

苏敛骨攥着那块冰凉的瓷片,指腹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望着镜中谢砚辞温柔的侧脸,忽然明白,这世间最值钱的,从不是什么古董宝瓶,而是有人愿意把你的过失,轻轻巧巧地,说成一句“碎碎平安”。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落在满地的碎瓷上,像撒了一地的星子。苏敛骨想,明日谢公子送来新瓶时,他要唱一出《长生殿》,唱那句“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唱给懂他的人听。

第二天清晨,戏楼的门刚开了条缝,就见谢砚辞立在青石板上,手里捧着个锦盒,肩头落着层薄露。苏敛骨刚把昨日的碎瓷片扫进簸箕,见他来,手里的扫帚“当啷”掉在地上,耳尖腾地红了。

“早。”谢砚辞推门进来,锦盒放在镜台上,“新寻来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盒盖掀开的瞬间,苏敛骨的呼吸顿了顿。新瓶比先前那只更雅致些,瓶身绘着月下虞姬舞剑,剑光流转间,裙裾翩跹如蝶,眉眼竟有几分像他自己。笔触细腻,连水袖上的褶皱都清晰可见,显然是费了心思的。

“这……”他指尖轻轻拂过瓶身,墨色的裙摆在指尖下仿佛活了过来,“太贵重了。”

“不贵重。”谢砚辞从他手里拿过扫帚,替他扫起地上的碎屑,“画师说,要照着你昨夜的虞姬来画才传神。他蹲在台下看了半宿,说你转身时那滴泪,比戏文里写的还动人。”

苏敛骨想起昨夜谢幕时,自己确实落了泪——不是演的,是谢砚辞坐在台下,目光始终没离开过他,那眼神太烫,烫得他忍不住红了眼眶。他低头看着新瓶,忽然发现瓶底刻着个小小的“骨”字,笔锋温柔,是谢砚辞的字迹。

“谢公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谢砚辞打断。

“今日排《长生殿》?”谢砚辞往灶房看了眼,“班主说你一早就在备戏服。”

“嗯。”苏敛骨点头,指尖还捏着昨日那小块碎瓷,“想唱给你听。”

谢砚辞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那我可得占个好位置。”他忽然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枚银针和一小瓶药膏,“手还疼吗?我给你换下药。”

苏敛骨这才想起指腹的伤,昨夜光顾着欢喜,竟忘了疼。他把手伸过去,谢砚辞捏着他的指尖,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银针挑开昨日的帕子,伤口已经结了层薄痂,谢砚辞沾了点药膏,用指腹慢慢揉开,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烫得苏敛骨心跳漏了一拍。

“以后不许再捡碎瓷。”谢砚辞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划伤了手,怎么握剑?”

“知道了。”苏敛骨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谢砚辞的指腹有层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却比谁都温柔。他忽然想起那方沾了血的帕子,忍不住问,“昨日的帕子……”

“收着呢。”谢砚辞笑了,“等洗干净了,给你当拭剑布。”

苏敛骨的脸更红了,转身去翻戏服,指尖却在发抖。新裁的《长生殿》戏服挂在架上,绯红的裙裾绣着并蒂莲,是他熬夜绣的。他原以为这辈子只能藏在粉墨后面,演别人的悲欢,却没想过,会有人把他的模样画进瓷瓶,把他的名字刻在瓶底,把他的疼放在心上。

日头渐高时,戏楼里渐渐热闹起来。谢砚辞果然占了二楼雅间,手里捧着本戏文,目光却时不时往后台瞟。苏敛骨对着铜镜勾眉,朱唇点得艳如霞,想起谢砚辞说的“转身时那滴泪”,忽然觉得,这戏里的情深,原来不全是演的。

锣鼓声起时,他踩着台步登场,水袖一扬,唱道:“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眼角的余光瞥见雅间的谢砚辞,对方正望着他,手里的戏文早已放下,眼神比台上火盆还暖。

唱到“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时,苏敛骨的目光与他撞了个正着。谢砚辞忽然抬手,对着他举了举杯,杯沿的光映着他眼底的笑意,像在说“我听见了”。

苏敛骨的喉结滚了滚,把那句词唱得格外缠绵。他知道,这戏是唱给懂的人听的,而懂的人,就在那里,从未离开。

戏散场时,谢砚辞在后台等他,手里拿着那只新瓷瓶。“送你了。”他把瓶子塞进苏敛骨怀里,“就摆在镜台旁,晨起描眉时看着,或许能多添几分风情。”

苏敛骨抱着瓷瓶,指尖触到瓶底的“骨”字,忽然踮起脚,飞快地在谢砚辞脸颊上碰了一下,像蝴蝶点水般轻。等谢砚辞反应过来时,他早已红着脸跑远,只留下句“我去卸妆了”,声音飘在风里,甜得发颤。

谢砚辞摸了摸被碰过的脸颊,那里还留着点胭脂的香。他低头看着镜台上的碎瓷片——苏敛骨把它们拼了个大概,用红绳串起来,挂在了瓶脖子上,像条别致的项链。

碎的,未碎的,都在这儿了。就像他们的情,纵然带着些微的裂痕,却被小心翼翼地护着,在这戏楼的烟火里,慢慢酿成了最醇厚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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