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裹着秦淮河的潮气,打在艳香楼后巷的青石板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痕。谢砚辞站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支半旧的狼毫笔——那是苏敛骨送他的。
算起来,他们相识正好一年。
去年今日,也是这样的雨天。谢砚辞刚到金陵城,盘缠被偷,抱着圣贤书在巷口急得打转,就见一个穿着月白戏服的少年从艳香楼侧门跑出来,怀里揣着个油纸包,差点撞进他怀里。
少年生得极惹眼,肤色是常年不见光的冷白,眉眼被戏妆描得精致,却在看到他狼狈模样时,眼里浮起真切的慌张。“先生没事吧?”他的声音带着刚唱完戏的微哑,像浸了水的丝弦。
谢砚辞那时还不知道他叫苏敛骨,只觉得这戏子身上没有楼里脂粉的俗气,反而干净得像雨后的青竹。他摇摇头说没事,少年却固执地把油纸包塞给他,里面是两块温热的梅花糕。“先生填填肚子吧,”他低着头,耳尖泛红,“我叫苏敛骨,在里面唱戏。”
后来谢砚辞才知道,苏敛骨是艳香楼的头牌花旦“玉玲珑”。台下人掷千金只为博他一笑,台上他水袖翻飞唱尽悲欢,可在后台,他不过是任管事刘三呼来喝去的奴才。
谢砚辞是寒门书生,租住在城南的破院子里,靠抄书度日。按理说,他们是云泥之别,不该有过多牵扯。可苏敛骨总借着买胭脂、取戏服的由头,绕到他的住处。有时是送一叠刚出炉的糖糕,有时是悄悄放下几枚碎银,更多时候,只是站在窗外,听他读半个时辰的书,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谢砚辞起初是拒绝的。他读的是“君子固穷”,受不得这来历不明的恩惠。可苏敛骨只是红着眼眶说:“先生就让我送吧,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先生读的书好听。”
他那双眼睛太干净,干净得让谢砚辞无法拒绝。
***“小贱人!你跑什么!”
粗嘎的骂声混着雨声传来,打断了谢砚辞的思绪。他抬头,就看见刘三揪着苏敛骨的戏服后领,把人往墙上撞。苏敛骨怀里的戏服散落一地,其中一件水绿色的帔衫,是谢砚辞前几日说“衬你肤色”的那件,此刻正被泥水浸得污浊。
“刘管事,放手!”苏敛骨挣扎着,声音发颤,却不敢真的反抗。他知道刘三的德性,惹急了,有的是法子磋磨他。
“放手?”刘三啐了口唾沫,抬手就往苏敛骨脸上扇,“让你给王老爷敬酒,你装什么清高?还敢往这穷书生的住处跑?我看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巴掌没落在脸上。谢砚辞冲过去,用胳膊架住了刘三的手腕。“刘管事,敛骨犯了什么错,你要这样打他?”
刘三看清是他,脸上露出鄙夷的笑:“哟,这不是谢大书生吗?怎么,心疼你的小相好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穿得跟叫花子似的,也配管我们艳香楼的事?”
谢砚辞的脸瞬间涨红,不是羞的,是气的。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我与敛骨清清白白,你休要胡言!”
“清白?”刘三笑得更放肆了,伸手就去推谢砚辞,“一个穷酸,一个戏子,都是下九流的货色,谈什么清白?我告诉你,这小贱人就是给爷们取乐的,哪天爷高兴了,让他陪你睡一晚也不是不行,只要你付得起钱——”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雨巷里炸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敛骨甩着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身子还在抖,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可那双总是含着水汽的眼睛里,此刻却像燃着两簇火。
刘三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敢打我?”
苏敛骨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雨水打湿了他的戏服,领口散开,露出纤细的锁骨,可那双眼眸里的倔强,却比任何铠甲都要坚硬。
“我是下贱。”他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锥砸在青石板上,“我在艳香楼里,唱别人爱听的戏,喝不想喝的酒,是够下贱的。”
他往前一步,逼近刘三,眼底的火焰几乎要烧出来:“可我下贱,不代表你就高贵!你靠着盘剥我们这些戏子过活,在权贵面前摇尾乞怜,你又比我高贵到哪里去?”
刘三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指着他的鼻子骂:“反了!反了你了!”
“我是反了。”苏敛骨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疯劲,“你怎么骂我都行,我认。但你不能骂他。”
他猛地转头,看向谢砚辞,眼神里的火焰骤然化作滚烫的岩浆:“谢先生是要考功名的,是要做大事的,轮不到你这种人来玷污!”
话音未落,他突然抓起地上那支用来撑戏服的竹篙,劈头盖脸就往刘三身上打去。“让你骂他!让你骂他!”他像疯了一样,什么规矩什么害怕都抛到了脑后,眼里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谁也不能欺负谢砚辞。
竹篙抽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刘三疼得嗷嗷叫,连滚带爬地躲开:“疯了!这小贱人疯了!”
谢砚辞冲过去抱住苏敛骨,把他死死按在怀里。“敛骨!别打了!”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到了极致,连骨头都在颤。
苏敛骨的力气突然卸了,竹篙“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趴在谢砚辞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雨水混着什么温热的液体,打湿了谢砚辞的长衫前襟。
“他骂你……”苏敛骨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他凭什么骂你……”
谢砚辞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喘不过气。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保护者,是那个该为苏敛骨遮风挡雨的人。可刚才,这个总是低着头、连说话都怕得罪人的少年,却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褪去所有温顺,用最笨拙也最凶狠的方式,护在了他身前。
他的敛骨,原来不是弱不禁风的玉,是藏着锋芒的骨。
***刘三早就跑没影了,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谢砚辞脱下自己的长衫,披在苏敛骨身上。那长衫洗得发白,却带着他身上的体温,裹住了少年冰凉的身子。“去我那里,我给你处理伤口。”
苏敛骨没动,只是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先生会不会觉得我很野蛮?”
“不会。”谢砚辞扶起他的脸,用指腹擦去他脸颊上的泥水和泪水,“我觉得你很好,好得让我……心疼。”
苏敛骨的睫毛颤了颤,抬头看他。雨幕中,谢砚辞的眼神格外认真,像映着星光的湖水。少年的脸颊瞬间红了,慌忙低下头,却被谢砚辞轻轻捏住了下巴。
“看着我。”谢砚辞的声音很轻,“敛骨,以后不许再这样了。要保护,也该是我来。”
苏敛骨的眼眶又热了,他用力点头,泪珠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可他们欺负你……”
“我不怕。”谢砚辞替他擦掉眼泪,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我是男人,挨几句骂算什么?可你不一样,我不能让你受委屈。”
少年没再说话,只是任由谢砚辞牵着他的手,往巷外走。雨还在下,可被他握着的那只手,却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
谢砚辞的住处很小,一间正房,一间厢房,院子里种着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他把苏敛骨安置在厢房,找出伤药,又去厨房烧热水。
苏敛骨坐在床沿,看着那件披在身上的长衫。领口处有个小小的补丁,是谢砚辞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他想起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谢砚辞会把唯一的油灯往他这边推,让他看绣活;会在他被刁难后,默默递上一杯温热的姜茶;会在雪夜里,站在艳香楼外等他收工,只为说一句“路上滑,慢点走”。
原来有些情意,早就藏在这些细碎的日子里,像春草一样,不知不觉就长满了心。
谢砚辞端着热水进来时,就看到苏敛骨抱着他的长衫,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怎么了?”他放下水盆,拿起布巾要给他擦脸。
苏敛骨突然抓住他的手,声音带着点颤抖:“先生,你……你会不会觉得我配不上你?我是个戏子,还是……还是……”
“没有什么配不上的。”谢砚辞打断他,眼神坚定,“在我心里,你比那些穿着锦衣华服的伪君子干净一百倍,一千倍。”
他拿起伤药,轻轻涂抹在苏敛骨被掐红的手腕上:“等我明年春闱高中,就赎你出来。到时候,我们离开金陵,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读书,你……你想唱戏就唱戏,不想唱就种些花花草草,好不好?”
苏敛骨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抬头,撞进谢砚辞盛满星光的眼眸里。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情愫,那些藏在心底的期待,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归宿。
“好。”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雨停的时候,天边露出了一抹淡淡的霞光。
谢砚辞在厨房煎药——他母亲留给他的旧方子,说是能活血化瘀。苏敛骨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手里把玩着那支狼毫笔。
笔杆上刻着个小小的“辞”字,是他偷偷刻上去的。去年谢砚辞生日,他买不起好笔,就把自己攒了三个月的月钱拿出来,买了这支狼毫,又趁着没人的时候,笨拙地刻上字。
那时他还不敢奢望什么,只想着,能远远看着谢先生就好。
“在想什么?”谢砚辞端着药碗出来,药香混着淡淡的墨香,萦绕在鼻尖。
苏敛骨把笔递给他,脸颊泛红:“先生,这个……还好用吗?”
谢砚辞接过笔,摩挲着上面的刻字,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好用,是我用过最好的笔。”
他知道这字刻得有多笨拙,也知道这背后藏着多少心意。这一年来,苏敛骨像一道光,照进了他清贫而孤寂的生活,让他知道,这世间除了圣贤书,还有更值得珍惜的东西。
“敛骨,”谢砚辞在他身边坐下,把药碗递过去,“趁热喝了,不疼。”
苏敛骨接过药碗,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瞬间蔓延开来。他皱了皱眉,却没放下,一口一口地喝着。谢砚辞看着他皱起的眉头,像个偷腥的猫一样,从怀里掏出颗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
“含着。”
苏敛骨愣住了,看着那颗晶莹的麦芽糖,又看看谢砚辞带着笑意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含住了糖。清甜的味道驱散了药的苦涩,也甜到了心里。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石榴树抽出了新叶,嫩得像翡翠。
他们相识不过一年,未来的路还很长,或许还有无数的风雨在等着。但此刻,握着彼此的手,尝着嘴里的甜,谢砚辞和苏敛骨都觉得,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再难的路,也能走下去。
骨中的焰,因一人而燃,便再也不会熄灭。
晨露还凝在石榴树的新叶上时,谢砚辞已坐在案前抄书。宣纸铺展,狼毫笔饱蘸浓墨,写下的却不是圣贤言,而是“敛骨”二字——笔锋比平日柔和许多,像怕惊扰了什么。
苏敛骨端着粥从厨房出来,就见他对着那两个字出神,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像朵墨色的花。“先生,粥要凉了。”他把青瓷碗放在案边,指尖不经意碰到谢砚辞的手背,烫得连忙缩回手。
谢砚辞回过神,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忽然笑了:“昨夜睡得好吗?”
“嗯。”苏敛骨低头搅着粥,白瓷勺碰着碗沿,叮当作响,“先生的床……很软。”
其实那床榻是谢砚辞用旧木板拼的,铺着层薄薄的稻草,哪里算软。可被谢砚辞的气息裹着,连稻草都像是暖的。谢砚辞没点破,只把自己碗里的蜜饯拨给他:“多吃点,今天还要回艳香楼吗?”
苏敛骨的动作顿了顿,粥勺沉在碗底。他不能不回去,刘三虽被打跑了,可艳香楼的账还攥在管事手里,他若敢跑,班主和其他戏班兄弟都会遭殃。“得回去。”他声音低哑,“我跟刘三说,以后会乖乖听话,他……他该不会再找先生麻烦了。”
谢砚辞放下笔,指腹擦过纸上的墨痕:“我陪你去。”
“不行!”苏敛骨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慌张,“先生去了,他又该说闲话了。我自己能应付,真的。”
他怕刘三疯起来口无遮拦,污言秽语溅到谢砚辞身上。那些腌臜话他听了三年,早就磨出了茧,可谢砚辞不一样,他是要站在朝堂上的人,怎能被这种人玷污名声。
谢砚辞看着他眼底的执拗,忽然想起昨夜雨巷里,少年举着竹篙护在他身前的模样。这孩子总是这样,把所有尖锐都对着外人,把柔软小心翼翼地捧给他。
“好,我不去。”谢砚辞妥协了,却从袖中摸出枚玉佩,塞进他手里,“这个你带着。是我母亲留下的,据说能避祸。”
玉佩是暖玉,被他揣了整夜,带着体温。苏敛骨攥着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的云纹,忽然问:“先生,你说的春闱,真的能中吗?”
“能。”谢砚辞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落在案上的书卷,“为了你,也得中。”
苏敛骨的眼眶又热了,把玉佩贴身藏好,拿起案上的狼毫笔:“那我今天唱《雁塔题名》,替先生讨个彩头。”
谢砚辞送他到巷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回屋。案上的“敛骨”二字已被墨晕染,像要渗进纸里去。他重新铺开宣纸,写下“待我功成名就,必十里红妆,迎你归”,笔锋遒劲,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艳香楼后台,苏敛骨对着铜镜系好水绿帔衫。昨夜被泥水浸过的地方,已被他用皂角反复搓洗,虽留下淡淡的印子,却比先前更贴身。铜镜里映出他颈间的玉佩,一半藏在衣领里,一半露在外面,像颗跳动的心事。
“玉玲珑,王老爷在楼上等着呢!”刘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刻意的谄媚,再没了昨日的嚣张——想来是被打怕了,又或是怕谢砚辞真闹到官府去。
苏敛骨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水袖扬起时,他想起谢砚辞说的“雁塔题名”,忽然觉得这戏文里的风光,或许真的能照进现实。
锣鼓声起,他站在台上,目光越过满堂宾客,望向巷口的方向。那里没有谢砚辞的身影,可他知道,那人一定在某个地方,像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悄悄守着他。
唱到“一朝登科日,衣锦还乡时”,苏敛骨的声音格外清亮。他摸了摸颈间的玉佩,在心里默念:谢先生,等你。
而此刻的破院里,谢砚辞正对着晨光诵读。风卷着石榴叶的清香进来,落在他案前的宣纸上,那行“迎你归”的字迹,仿佛被镀上了层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