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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墨乌龙霸王情

赤骨伶人

戏楼红灯笼次第亮起,映得台毯猩红似火,楼下座无虚席,连廊沿都挤满了踮脚张望的看客。谢砚辞一身月白长衫,独坐在二楼雅间,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台侧候场的身影上——苏敛骨正对着铜镜理头面,黛眉描得入鬓,朱唇点得似燃,一身银白鱼鳞甲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眉眼间却还带着几分未卸的少年气。

锣鼓声骤起,苏敛骨踩着台步登场,水袖轻扬如流云,台下当即爆发出满堂喝彩。扮演霸王的是戏班老生周奎,迈着沉稳方步跟上,虎头盘龙戟握得紧实,刚开口唱“力拔山兮气盖世”,底气十足,谁知尾音没收住,竟呛得咳了两声,粗嗓瞬间破了调,成了“力拔山兮气盖——咳!”

台下哄笑一片,有人打趣:“周老板这霸王是刚吞了炭火?”苏敛骨立在一旁,水袖遮着半张脸,肩膀控制不住轻 第五章 粉墨乌龙霸王情

戏楼红灯笼次第亮起,映得台毯猩红似火,楼下座无虚席,连廊沿都挤满了踮脚张望的看客。谢砚辞一身月白长衫,独坐在二楼雅间,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台侧候场的身影上——苏敛骨正对着铜镜理头面,黛眉描得入鬓,朱唇点得似燃,一身银白鱼鳞甲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眉眼间却还带着几分未卸的少年气。

锣鼓声骤起,苏敛骨踩着台步登场,水袖轻扬如流云,台下当即爆发出满堂喝彩。扮演霸王的是戏班老生周奎,迈着沉稳方步跟上,虎头盘龙戟握得紧实,刚开口唱“力拔山兮气盖世”,底气十足,谁知尾音没收住,竟呛得咳了两声,粗嗓瞬间破了调,成了“力拔山兮气盖——咳!”

台下哄笑一片,有人打趣:“周老板这霸王是刚吞了炭火?”苏敛骨立在一旁,水袖遮着半张脸,肩膀控制不住轻颤,却还要维持虞姬的温婉模样,眼角余光瞥见雅间的谢砚辞,对方正端着茶盏,嘴角噙着浅淡笑意,看得他耳根微热。

周奎老脸一红,硬着头皮接唱,到了虞姬舞剑的桥段,苏敛骨手持双剑上场,剑光流转间身姿翩跹,或旋或转,台下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谢砚辞放下茶盏,目光紧紧锁着台上,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扇柄。

就在剑光最盛时,“咔嚓”一声脆响,苏敛骨手中一柄木剑竟从中折断,半截剑鞘还握在手里,另一半滚落在台板上。他身形一顿,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台下笑声戛然而止,连周奎都举着戟愣在原地,忘了后续唱词。

雅间的谢砚辞眉梢微挑,饶有兴致等着他收场。苏敛骨脑中急转,当即把断剑一掷,顺势跪倒在周奎面前,朱唇轻启,婉转唱道:“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剑折偏逢英雄末,妾心怎忍见君落魄——”

这即兴改的词贴合情境,还带着几分娇嗔,尾音婉转绵长,台下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掌声,有人喊:“苏小老板好才情!这剑折得妙!”周奎也反应过来,粗声接道:“美人不必心悲戚,宝剑虽折志不移!待我杀出重围去,再寻名剑赠娇妻!”

说着他拍胸脯表决心,力道太猛,腰间玉带“啪”地绷断,锦袍下摆耷拉下来,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青布长裤,腰间还晃着个布制钱袋。台下孩童当即笑出声:“霸王的裤子掉啦!还揣着小钱袋呢!”

苏敛骨水袖遮嘴,终究没忍住笑,嘴角胭脂晕开一点,眼尾弯成月牙。周奎急得满头汗,一手提锦袍,一手挥戟,慌慌张张唱:“乌骓马,莫停蹄,带我冲出这重围——”

话音未落,侧台忽然传来一阵驴鸣,一头灰毛驴挣脱伙计的手,颠颠跑上台来。这是戏班新买的牲口,本要客串下场戏,谁知伙计没拴牢,竟闯了台。毛驴甩着尾巴凑到苏敛骨面前,伸鼻子嗅他的银甲,苏敛骨吓得往后退,水袖缠在了驴耳朵上,毛驴“昂”地叫了一声,抬蹄就要蹬。

“孽畜放肆!”周奎见状,顾不上提裤子,挥戟就冲,刚跑两步就被地上断剑绊倒,整个人扑在驴背上,虎头戟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挂在了戏台横梁上,晃来晃去。

毛驴被压得嗷嗷叫,驮着周奎在台上狂奔,苏敛骨攥着水袖躲闪,差点被驴尾巴扫倒,银甲上沾了灰,发髻也松了一缕,狼狈又好笑。台上瞬间乱作一团:霸王骑驴狂奔,虞姬绕台躲闪,断剑、玉带散落一地,活脱脱成了“霸王追驴”的闹剧。

楼下笑翻了天,有人拍桌大笑:“这戏比正活儿还好看!”“苏小老板快救霸王啊!”雅间的谢砚辞也忍俊不禁,指尖抵着眉心,眼底笑意藏不住,目光落在苏敛骨慌乱却灵动的身影上,暖意渐浓。

周奎在驴背上挣扎半天,才拽住驴耳朵逼它停下,头发散乱,油彩花了满脸,嘴角还沾了根驴毛,锦袍歪歪扭扭。苏敛骨也没好到哪去,银甲蹭脏,却眉眼弯弯,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与滑稽。

苏敛骨先稳了心神,理了理水袖,对着台下拱手,声音清亮:“各位看官见笑,今日乌骓马恋乡,化作毛驴来与霸王嬉闹,扰了雅兴。”周奎也连忙附和:“正是!待本王驯服这孽畜,再与美人续演深情!”说着拍了拍驴屁股,毛驴又“昂”地叫了声,像是应和。

台下掌声更盛,谢砚辞抬手轻击掌心,目光灼灼。苏敛骨抬眼望进雅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耳根微热,连忙转头捡起另一柄剑,重整姿态,对着周奎唱道:“君王意气尽江东,贱妾何堪入汉宫。碧血化为江边草,花开更比杜鹃红。”

这一次周奎没再出错,悲壮唱腔恰到好处,苏敛骨的调子婉转凄切,一刚一柔,相得益彰。毛驴也乖了,站在台边甩尾巴,反倒成了奇景。谢砚辞静静听着,看着台上苏敛骨眼底的专注,只觉这戏楼的烟火气,都因这人变得格外动人。

戏散场时,看客们围着戏台不肯走,纷纷喊着苏敛骨的名字:“苏小老板,下次还演这‘毛驴霸王’呗!”“今儿个笑得我肚子都疼了!”苏敛骨卸了半边妆,对着台下拱手道谢,眼角还带着笑意。

周奎正慌着找横梁上的戟,伙计在台下喊:“周老板!您的戟还挂着呢!得搬梯子才够得着!”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周奎脸红得能滴血,苏敛骨也笑弯了眼,转头时又瞥见雅间的谢砚辞,对方正望着他,手中折扇轻摇,眼神温柔。

夜色渐深,戏楼灯笼依旧明亮,伙计们忙着收拾道具,苏敛骨坐在镜前卸甲,指尖摩挲着断剑的痕迹,想起方才的闹剧,忍不住轻笑。忽有小厮送来一方锦盒,说是二楼谢公子赠的,他打开一看,是一柄精致的桃木短剑,剑鞘上刻着细小花纹,落款是一个“谢”字。

苏敛骨握着短剑,望向二楼早已空了的雅间,嘴角笑意愈发温柔,眼底映着窗外的灯火,暖得发亮。

苏敛骨摩挲着桃木短剑上的花纹,指尖划过那个遒劲的“谢”字,忽然想起谢砚辞在雅间里含笑的眼神,脸颊微微发烫。班主端着卸妆水走进来,见他对着锦盒出神,忍不住打趣:“谢公子倒是有心,知道你今儿个折了剑,特意寻了这么柄轻巧的来。”

苏敛骨把短剑小心翼翼地放进妆奁,抬眼问:“班主,谢公子走了吗?”

“刚走没多久,说让你卸了妆去街角的馄饨摊等他,他去买两笼蟹黄包。”班主放下铜盆,看着他耳尖的红晕,眼底泛起笑意,“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苏敛骨应了声,卸妆的动作都快了几分。洗去脸上的油彩,露出原本清俊的眉眼,他换了身月白常服,揣好那柄桃木短剑,脚步轻快地往街角走。夜风带着戏楼的脂粉香,混着远处馄饨摊的热气,暖得人心头发软。

谢砚辞果然在馄饨摊等着,见他来,连忙招手:“这边。”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旁边放着油纸包,蟹黄包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人胃里发空。

“刚散场就来寻你,没耽误你歇息吧?”谢砚辞往他碗里加了勺醋,“知道你爱吃酸的。”

苏敛骨坐下,咬了口蟹黄包,鲜美的汤汁在舌尖炸开,烫得他轻轻嘶了一声,却笑得眉眼弯弯:“谢公子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上次看你啃桂花糕时,偷偷往里面塞了酸梅。”谢砚辞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像化开的蜜糖,“你呀,总爱把喜欢藏着。”

苏敛骨的脸颊更烫了,低头扒拉着馄饨,忽然想起戏台上的闹剧,忍不住问:“刚才……是不是很滑稽?”

“不滑稽。”谢砚辞摇头,舀了勺汤,“反倒是那即兴改的词,惊才绝艳。寻常人遇着这种场面,早就慌了手脚,你却能圆得滴水不漏,可见心思有多灵透。”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用油纸包好的糖渍梅子:“给你压惊的。”

苏敛骨接过布包,指尖触到他的温度,心里像揣了个小暖炉。馄饨摊的老板在旁边吆喝着添汤,毛驴的嘶鸣声从戏楼方向传来,大概是周奎还在跟那头闯祸的驴较劲。两人相视而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细碎的欢喜。

“那柄桃木剑,”谢砚辞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他腰间,“是我托木匠做的,轻便,练剑时不容易伤着自己。你往后排戏用得上。”

苏敛骨摸了摸腰间的剑鞘,轻声道:“谢公子费心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谢砚辞抬手,替他拂去肩上沾的落发,动作自然又亲昵,“明儿个我要去趟书局,给你带些话本回来?听说新出了《长生殿》的评话,写得不错。”

苏敛骨眼睛亮了亮:“真的?”他自小就爱读戏文话本,只是戏班拮据,很少能买新的。

“自然是真的。”谢砚辞笑了,看着他眼里的光,只觉得这夜色都亮了几分,“不过……你得答应我,往后排戏别太拼命,周奎那老伙计都被你衬得慌了神。”

苏敛骨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里却嘟囔:“周师傅是被驴惊着了……”

夜风渐凉,馄饨摊的灯笼晃悠悠地照着两人的身影。谢砚辞看着苏敛骨小口吃着梅子,酸得眯起眼睛的模样,忽然觉得,这戏楼的喧嚣,市井的烟火,都不及此刻的安稳来得动人。

他想起班主昨日的担忧,说他们的情分是条死路。可看着眼前人的笑眼,谢砚辞忽然觉得,哪怕是死路,他也愿意陪着这人,一步步走下去——毕竟这世间,能让他甘愿折剑相护,甘愿守着一盏灯等一场戏散的人,只有眼前这一个。

馄饨碗见了底,谢砚辞结了账,两人并肩往戏楼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晚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飘过脚边。苏敛骨忽然停下脚步,从腰间解下那柄桃木剑,塞进谢砚辞手里:“你替我收着吧,等我……等我下次演虞姬,再借我用。”

谢砚辞握着微凉的剑鞘,指尖传来他残留的温度,笑着点头:“好,我替你收着,等你演新戏时,亲自给你送来。”

戏楼的灯笼在远处亮着,像两颗温暖的星子。苏敛骨望着谢砚辞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藏在粉墨后面的惶恐,那些背负着的沉重过往,好像都在这温柔的夜色里,一点点变得轻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谢砚辞袖中还藏着另一物——是从书局买来的《洗冤录》,他要开始查苏家旧案了。有些承诺,不必说出口,却要在暗夜里,一步步踏实地走。

两人走到戏楼门口,周奎正举着竹竿够横梁上的戟,毛驴在旁边悠闲地啃着草料,见他们来,“昂”地叫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苏敛骨忍不住笑了,谢砚辞也跟着笑,月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柔得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好梦。

“进去吧,晚了该着凉了。”谢砚辞替他理了理衣领。

苏敛骨点点头,却没立刻进去,只是望着他:“你……也早点歇息。”

“嗯。”谢砚辞应着,看着他走进戏楼,身影消失在门后,才转身离开。走了没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苏敛骨又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个油纸包,塞到他怀里:“给你的,桂花糕,新做的。”

说完,他红着脸跑回戏楼,门“吱呀”一声关上,只留下谢砚辞站在原地,怀里的桂花糕还带着温热的气息,像揣了颗滚烫的真心。

夜风拂过,带着桂花香,谢砚辞低头笑了笑,握紧了怀里的布包。他知道,这戏楼里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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