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晕在戏楼里晃荡,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班主将伤药放在案上,又取了干净布条,指尖摩挲着药瓶瓷身,半晌才开口打破沉寂,语气里满是难掩的沉重。
“公子,你这胳膊伤得不轻,快坐下,我给你上药。”班主扶着谢砚辞落座,指尖刚碰到他胳膊上的青紫,谢砚辞就忍不住闷哼一声,却仍牢牢牵着身旁苏敛骨的手,指腹轻轻摩挲他的手背,生怕他再受惊。
苏敛骨垂着眼,指尖攥着谢砚辞的衣袖,眼泪还沾在睫毛上,看着班主替他上药,每一下按压都让他心口发紧,小声嗫嚅:“班主,轻点……他疼。”
班主动作顿了顿,看了眼少年泛红的眼眶,又看向谢砚辞眼里藏不住的护惜,终究是叹了口气,蘸着伤药的手放轻了力道:“敛骨这孩子,命太苦了。”
谢砚辞眉心一蹙,目光落在苏敛骨紧绷的肩头上,追问:“班主,敛骨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刘三为何偏偏揪着他不放,这般死缠烂打?”
这话一出,苏敛骨身子猛地一僵,指尖攥得更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头垂得更低,耳尖泛白,透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班主叹了口气,往谢砚辞胳膊上敷药的动作放缓,声音压得极低:“他本不是戏子出身,原是城南苏御史家的小公子,三年前苏家遭人构陷,满门抄斩,唯有他被苏家旧仆偷偷送出来,辗转到了我这玉茗班。”
谢砚辞瞳孔骤缩,猛地看向身旁的苏敛骨,少年浑身都在轻颤,眼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灼人。他终于懂了,为何这少年眉眼间总有股难掩的清贵气,也懂了他眼底藏不住的落寞。
“刘三原是当年构陷苏家的奸臣家的家奴,后来被赶出来成了泼皮,偶然撞见敛骨登台,认出了他的眉眼,便想抓他去领赏,或是拿捏住他肆意勒索。”班主声音发涩,“我护了他三年,原想让他安稳唱戏度日,却还是没能藏住。”
谢砚辞心口发沉,反手将苏敛骨冰凉的手紧紧裹在掌心,声音坚定又温柔:“敛骨,别怕,往后有我,没人能再伤你。”
苏敛骨抬眼,泪眼朦胧撞进谢砚辞澄澈又坚定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丝毫嫌弃,只有疼惜与笃定。他张了张嘴,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一遍遍唤着:“谢公子……谢公子……”
班主看着两人相偎的模样,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压下心头的酸涩,却也多了几分忧心:“谢公子,你是读书人,前途光明,敛骨这身份是祸根,你护着他,怕是会连累你自身。”
谢砚辞抬眼,眼神无比澄澈坚定:“我既护了他,便没想过退路。苏家冤案,我早有耳闻,日后我定想办法为苏家翻案,也定护敛骨周全。”
油灯跳动,映得两人交握的手格外真切,苏敛骨靠在谢砚辞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连日来的惶恐不安,竟在此刻尽数消散。
班主看着这一幕,终是无奈摇头,将伤药和布条推到谢砚辞面前:“药快敷好了,夜里别沾水。我去收拾下被砸的东西,你们好好说说话。”说罢便轻步离开,留两人在昏黄的灯影里相依。
谢砚辞抬手,轻轻擦去苏敛骨脸上的泪痕,指尖温柔:“以后不用怕了,有我在。”
苏敛骨点点头,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轻声道:“我不想连累你。”
“傻孩子,”谢砚辞轻笑,眉眼温柔,“护你,从来都不是连累。”
夜色渐深,戏楼外寒风呼啸,楼内油灯暖亮,映着两人依偎的身影,静谧又安稳。
油灯的光忽明忽暗,将谢砚辞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拿起剩下的伤药,小心地往苏敛骨微凉的指尖倒了一点,动作比班主更轻,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你看,一点都不疼。”他执起苏敛骨的手,用指腹慢慢将药膏揉开,目光落在少年手背上那道浅浅的月牙形疤痕上——那是当年被追兵划伤的,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沉了些“这疤,我记着。”
苏敛骨猛地抬头,撞进他盛满温柔的眼眸里,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上来,却带着笑:“你怎么什么都记着……”
“重要的人,重要的事,自然要记着。”谢砚辞低头,用额头轻轻抵了抵他的发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当年苏家的案子,我父亲书房里有卷宗,我回去就找。总有一天,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苏敛骨摇摇头,反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衣襟:“不急……有你在,我就不怕等。”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像谁在轻轻叩门。谢砚辞低头看着怀里微微颤抖的人,忽然想起初见时,这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戏服,在台上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眼底却空得像蒙了层雾。如今那层雾散了,眼里终于有了光,映着他的影子。
“饿不饿?”他忽然笑了,指尖挠了挠少年的腰侧“班主厨房应该有剩下的桂花糕。”
苏敛骨被痒得缩了缩,却笑得更欢:“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那个……”
“上次看你盯着戏台角的桂花糕挪不开眼,还能忘?”他刮了下少年的鼻尖,起身时顺手将人也拉起来“走,偷两块去。”
两人蹑手蹑脚溜进厨房时,班主正坐在灶台前打盹,听见动静睁眼,见是他们,无奈地摆了摆手又闭上眼。月光从厨房的小窗钻进来,落在两块偷拿的桂花糕上,也落在相握的手上,甜得像要化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