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彻底沉了下去,暮色漫进戏楼的窗棂,给落了灰的雕梁画栋镀上一层淡金。
谢砚辞将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清甜的香气还没散尽,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叫骂声,比先前更凶,还夹杂着桌椅碰撞的脆响。
“苏敛骨!你给老子滚出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是刘三。
他竟带着人折返了,身后还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手里拎着木棍,进门就砸,噼里啪啦的声响惊得苏敛骨浑身一颤,手里的粗瓷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公子快走!”苏敛骨猛地起身,伸手去推谢砚辞,声音发颤,“他们是冲我来的,你别连累了自己!”
谢砚辞却纹丝不动,反手攥住他冰凉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让人安心的稳。他抬眼看向凶神恶煞的刘三,眉头紧锁,沉声道:“光天化日,你敢私闯民宅,蓄意伤人?”
刘三冷笑一声,一脚踹翻旁边的木凳,木屑飞溅:“私闯民宅?这破戏楼也配叫民宅?穷酸书生还敢多管闲事,老子今天就废了你,看谁还敢护着这个下贱戏子!”
说着,他一挥手,身后的汉子就举着木棍冲了上来。
谢砚辞虽是文弱书生,却也练过几年拳脚,他将苏敛骨往身后一拉,侧身躲过迎面而来的木棍,顺势抓住对方的手腕一拧,汉子吃痛,惨叫着松开了手,木棍“咚”地落在地上。
但对方人多势众,双拳难敌四手。没几招,谢砚辞的胳膊就挨了一记闷棍,疼得他额头冒汗,却还是死死护着身后的人,半步不退。
“谢公子!”苏敛骨看着他胳膊上迅速泛起的青紫,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咬着牙,转身就要往旁边的柱子撞去,“刘三!你放了他,我跟你走!”
“敛骨!”谢砚辞厉声喝止,忍着疼将他拽回来,后背抵着冰冷的柱子,将他完完全全护在怀里,“不许胡来!”
刘三见状,乐得哈哈大笑:“还是戏子懂事!识相的就乖乖跟我走,不然这书生的胳膊,今天就得废在这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口突然传来一声怒喝:“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灰色短褂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手里攥着一根扁担,满脸怒容——是玉茗班的班主回来了。
班主平日里看着温和,此刻却像头被激怒的豹子,他将扁担往地上一横,冷声道:“刘三,你别太过分!这戏楼是我的地盘,你敢在这里撒野,我就去官府告你!”
刘三打量了班主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狼藉的场面,知道再闹下去真的会惊动官府,他冷哼一声,指着苏敛骨和谢砚辞,撂下一句狠话:“算你们运气好!老子改天再来!”
说完,他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戏楼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喘息声。
班主连忙上前查看谢砚辞的伤势,心疼又感激:“公子,真是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敛骨今天……”
谢砚辞摆了摆手,疼得龇了龇牙,却还是先看向怀里的苏敛骨。少年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他的衣襟上,烫得惊人。
“我没事。”谢砚辞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别怕,有我在。”
苏敛骨看着他胳膊上的伤,哽咽着说不出话,只能死死攥着他的衣角,指节泛白。
暮色渐浓,戏楼里的油灯被点亮,昏黄的光映着两人相靠的身影,像一幅浸了泪的水墨画。
班主看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人,叹了口气,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瓶伤药,眼神复杂——他早就看出这书生对敛骨不一般,可这世道,戏子与书生的情,从来都是条死路。
苏敛骨的眼泪还在掉,砸在谢砚辞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抖着指尖想去碰谢砚辞胳膊上的伤,刚要触到,又猛地缩回手,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只能哽咽着重复:“都怪我……都怪我……”
谢砚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疼惜压过了胳膊上的钝痛。他抬起没受伤的手,轻轻托住苏敛骨的后颈,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声音放得又柔又缓:“不怪你。是我自己要护着你,与你无关。”
班主在一旁默默抹了药,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人。药膏触到伤处时,谢砚辞闷哼了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还是稳稳地搂着苏敛骨,没让他察觉分毫。
“班主,麻烦您找块干净的布来。”谢砚辞开口,声音因忍痛而有些发紧。
班主应着去了,留下两人在昏黄的油灯下相对。苏敛骨抬起泪眼,望着谢砚辞紧蹙的眉头,忽然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动作生涩又虔诚。“疼吗?”他问,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谢砚辞笑了笑,那笑意漫过眼底,冲淡了几分疼意。“不疼。”他撒谎,却在看到苏敛骨不信的眼神时,补充道,“真的。比起……第一次见你时,你被醉汉推倒在泥里,这点疼算什么。”
苏敛骨愣住了。他想起去年深秋,自己刚入班不久,被来戏楼寻乐的醉汉当众推搡,摔在满是泥水的台阶下,是路过的谢砚辞出声喝止,还默默递了块干净的帕子。那时他只当是萍水相逢的善意,没承想,这人竟记到了现在。
“那时候……”苏敛骨的声音哽咽着,“我还以为你是哪家的贵公子,不屑于看我们这些戏子……”
“胡说。”谢砚辞打断他,指尖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尖,“我第一次见你唱《牡丹亭》,就觉得……这戏里的杜丽娘,就该是你这般模样。”
油灯的光忽明忽暗,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晃。班主拿着布回来时,就见苏敛骨趴在谢砚辞肩头,哭得肩膀微微耸动,却不再是先前的绝望,倒像是把积压了许久的委屈,都借着这温柔的夜色,一点点倾吐了出来。
谢砚辞一只手护着他的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任由班主给自己包扎伤口,目光却始终落在苏敛骨颤抖的发顶,像守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夜渐渐深了,戏楼外的虫鸣都低了下去。苏敛骨哭累了,眼皮沉沉地往下掉,嘴里却还含糊地念着:“你的伤……要好好养……”
谢砚辞应着“好”,等他呼吸渐匀,才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他的胳膊还在疼,动作却稳得惊人,一步一步走向后台的小床,将人轻轻放在床上,掖好被角。
班主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公子早些歇息吧,这里有我看着。”
谢砚辞点点头,却没立刻离开,只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借着微弱的灯光,静静地看着苏敛骨的睡颜。少年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落了星子在上面。
他忽然觉得,胳膊上的伤再疼些也无妨。至少这一刻,他能确定,自己护住了想护的人,也触到了这凉薄世间,一点滚烫的、属于彼此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