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糕温饮诉平生

雨势渐歇，檐角的水珠串成细线，滴答落在青石板上，敲碎了戏楼里的沉寂。

谢砚辞仍立在原地，目光落在苏敛骨微颤的肩头。少年已经放下了脂粉笔，垂着头整理那身月白戏服，领口歪斜着，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

“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妨到前堂坐。”苏敛骨的声音还带着点未散的哽咽，却强撑着礼数，“班主去置办食材了，约莫傍晚才回，我……我给公子沏杯热茶。”

谢砚辞颔首应下，跟着他穿过堆满戏服和道具的后台，走到前堂的木桌旁坐下。戏楼的前堂落了些灰尘，看得出平日里鲜少有客人来歇脚，只有几张木桌孤零零地立着。

苏敛骨熟稔地从灶房拎来铜壶，往粗瓷碗里斟了半盏热茶，又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推到谢砚辞面前。

“这是……”谢砚辞挑眉。

“桂花糕，”苏敛骨垂着眼，指尖抠着衣角，声音低若蚊蚋，“班主前几日买的，我没舍得吃。公子赶路，想来是饿了。”

油纸包打开，一股清甜的桂香漫开来，糕饼已经有些发硬，却看得出是精心藏着的。谢砚辞心头一暖，拿起一块递回去：“你我同享。”

苏敛骨愣了愣，慌忙摆手：“公子吃便好，我不饿。”

“饿着肚子，如何唱好《牡丹亭》？”谢砚辞的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执拗，硬是把桂花糕塞到他手里。

苏敛骨捏着那块糕，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眼眶倏地一红。长到十六岁，除了班主，没人这般待过他。那些看戏的权贵，要么是戏谑打量，要么是轻佻调戏，唯有眼前这个书生，眼神清明，带着全然的尊重。

两人相对而坐，就着热茶啃着发硬的桂花糕，一时竟无话。窗外的雨停了，斜阳穿透云层，洒下几缕金辉，落在苏敛骨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谢公子是要去赶考？”苏敛骨先开了口，捻着糕屑，声音轻软。

“嗯，赴京应试，求个前程。”谢砚辞放下瓷碗，目光落在他胸口处，那里的戏服依旧微微凸起，“你这戏服里，藏的是什么？”

苏敛骨的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他抬眼看向谢砚辞，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说出一个字。

谢砚辞见他这般模样，便知是不愿提及的私事，忙岔开话题：“方才那泼皮，常来滋事？”

提及刘三，苏敛骨的眉头轻轻蹙起，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隔三差五便来闹一场，班主护着我，却也……”

话未说完，他便住了口，眼底的落寞像一层薄霜，轻轻覆上。

谢砚辞看着他，心头泛起一阵酸涩。他放下茶碗，郑重地看着苏敛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往后若是再有人欺你，你便报我的名字——谢砚辞。”

夕阳穿过窗棂，落在两人交叠的目光里，温软的桂香漫在空气里，成了这段相遇里，最温柔的注脚。

苏敛骨望着他清澈的眼眸，喉结滚动了几下，终是将那半块玉佩从戏服里掏出来，攥在掌心——那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也是他藏在“赤骨”印记旁的，最后的底气。

苏敛骨的指尖紧紧攥着那枚温润的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模糊的纹路。玉佩不大，边角被磨得光滑，显然是贴身戴了许多年。他抬眼看向谢砚辞，眼里的慌乱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脆弱的坦诚：“这是……我娘留的。”

谢砚辞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探究，只有温和的等待。

“她走的时候，说让我戴着这个，说……说遇到难处，或许能凭它找个依靠。”苏敛骨的声音越来越低，像被风吹散的絮语，“可我戴着它跑了这么多年，除了班主，谁也没靠上。”

谢砚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他看着少年苍白的脸，看着他攥着玉佩的手微微发抖，忽然想起自己行囊里那封父亲写的信，说若遇困顿，可凭信物找京中旧识。原来世间浮萍，各有各的难。

“会有依靠的。”谢砚辞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带着生涩的温柔，“至少往后，在这镇上，你不必怕那刘三。”

苏敛骨猛地抬头，撞进他清澈的眼眸里，那里没有丝毫敷衍，只有笃定的认真。夕阳的金辉恰好落在谢砚辞的侧脸，将他的轮廓描得格外柔和，像幅刚画好的工笔图。

“谢公子……”苏敛骨张了张嘴，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后台翻出个布包，里面是用油纸层层裹好的东西，“这个，你带着路上吃。”

打开一看，是十几块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比刚才那块新鲜些，显然是特意留的。“班主说，赶路的人，嘴里得有点甜。”他把布包往谢砚辞手里塞，眼里闪着光，“你要是……要是考中了，能不能……能不能托人捎句话回来？”

谢砚辞接过布包，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轻轻应道：“好。若得中，第一时间告诉你。”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我该启程了。”

苏敛骨跟着站起来，送他到戏楼门口。檐角的水珠还在滴答，青石板上积着水洼，映着两人的影子。谢砚辞回头看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行囊里取出支笔，在铺开的纸笺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籍贯，又添了句“若有急难，可凭此寻我”，才递给苏敛骨。

“收着。”

苏敛骨捏着那张纸，指尖都在发颤，郑重地叠好塞进戏服内层，贴着玉佩的位置。他望着谢砚辞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青衫消失在巷口，才轻轻摸了摸胸口，那里隔着布料，能感受到玉佩和纸笺的温度，像揣了颗小小的、滚烫的星子。

戏楼里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桂香还萦绕在鼻尖。苏敛骨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才发现不知何时，竟沾了点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