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冷雨避戏楼

雨落戏楼，骨生香

暮春的雨，黏腻得像化不开的愁绪，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谢砚辞拢了拢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抱着怀里的书简，踉跄着躲进巷口那座挂着“玉茗班”牌匾的戏楼。他是第一次来这里，不过是避雨的偶然之举，却没成想，这一进，便撞碎了往后半生的清宁。

戏楼里静悄悄的，只有角落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戏文念白，清冽如碎玉，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单薄，裹着雨意，听得人心头发痒。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谢砚辞循着声音望去，只见戏台侧的后台，昏黄的油灯摇曳着光晕，映着个身段纤瘦的少年。他穿着半旧的月白戏服，水袖堪堪垂到脚踝，墨发松松挽着，簪着一支廉价的木簪。少年正对着一面斑驳的铜镜，细细描摹着眼尾的朱砂痣，指尖蘸着脂粉，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许是脚步声惊扰了他，少年猛地回头。铜镜反射的光晃了谢砚辞的眼，他看清那张脸时，心头竟是一跳。

眉眼清艳，唇色偏淡，脸色却苍白得过分，下巴尖俏，透着一股病弱的美。少年看见他这个陌生的闯入者，眼里飞快掠过一丝警惕，握着脂粉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像只受惊的小兽。

谢砚辞刚想开口道歉，就听见戏楼外传来一阵粗鄙的笑骂声。

“那小戏子呢？给老子滚出来！爷今儿个就要听听，这玉茗班的头牌，唱的到底是什么浪曲子！”

是西街的泼皮刘三，仗着家里有个当官的亲戚，平日里就爱横行霸道，调戏戏班里的人是常事。谢砚辞皱紧眉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那泼皮踹开虚掩的戏楼门，带着两个跟班，骂骂咧咧地闯了进来，一眼就盯上了后台的少年。

“哟，这不是苏敛骨吗？躲这儿呢？”刘三搓着手，满脸淫笑地逼近，“爷听说你唱的《牡丹亭》一绝，今儿个给爷唱一段，唱得好了，爷有赏！”

苏敛骨？谢砚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和他清艳的模样格外相配。

只见苏敛骨往后退了一步，脊背绷得笔直，握着脂粉的手微微发抖，却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不唱。”

“不唱？”刘三脸色一沉，伸手就要去抓苏敛骨的手腕，“你一个戏子，还敢跟爷摆架子？信不信爷砸了这破戏楼！”

眼看那只脏手就要碰到苏敛骨的衣袖，谢砚辞心头一紧，想也没想就上前一步，将苏敛骨护在身后，沉声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怎可如此放肆？”

刘三愣了愣，上下打量着谢砚辞这身洗得发白的长衫，嗤笑一声：“哪儿来的穷酸书生？也敢管爷的闲事？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打！”

谢砚辞虽只是个寒门书生，骨子里却有几分硬气。他将怀里的书简攥得更紧，抬眸直视刘三，目光清亮却带着慑人的力道：“戏子亦是人，凭手艺吃饭，不偷不抢，何来下贱之说？你这般欺辱于人，就不怕官府追究吗？”

这话戳中了刘三的软肋，他虽跋扈，却也不敢真的闹到官府去。他狠狠瞪了谢砚辞一眼，又不甘心地看向躲在谢砚辞身后的苏敛骨，撂下一句“你们给爷等着”，便带着跟班悻悻地走了。

戏楼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谢砚辞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少年。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对视，苏敛骨正仰头看他，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水汽氤氲，像是藏着一汪浅潭。他刚才被吓得不轻，指尖还在抖，却还是对着谢砚辞，轻轻福了福身，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谢……谢谢公子。”

谢砚辞看着他苍白的脸，心头莫名一软，温声道：“举手之劳，不必挂怀。”他顿了顿，想起自己是第一次来，补充道，“在下谢砚辞，途经此地，恰逢大雨，冒昧进来避雨，惊扰了公子。”

苏敛骨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他会自报家门，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轻声道：“公子客气了。雨还大，不妨在此多留片刻，雨停了再走便是。”

昏黄的油灯下，少年重新拿起脂粉，对着铜镜，慢慢抚平眉头的褶皱。谢砚辞站在一旁，听着雨声，看着少年的侧影，只觉这一场雨，这一次初遇，竟像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雨还在下，敲打着戏楼的琉璃瓦，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谁在暗处拨弄琴弦。

谢砚辞找了张靠边的木凳坐下，怀里的书简被雨水洇了边角，他小心翼翼地翻开，见字迹未损，才松了口气。眼角的余光里，苏敛骨已经卸了半面妆，露出原本清俊的眉眼，正用一块干净的布巾擦拭着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公子是读书人？”苏敛骨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念戏文时低了些，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

谢砚辞抬头，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那眼神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算是吧，准备去应秋闱。”

苏敛骨手里的布巾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羡慕：“能读万卷书，真好。”他转过身，从角落里的木箱里翻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块干硬的糕点，递过来时带着点不好意思，“戏班的点心，有点凉了，公子不嫌弃的话……”

谢砚辞接过来，咬了一口，米香混着淡淡的桂花味在舌尖散开：“很好吃。”他见苏敛骨没动，又递回去一块，“你也吃。”

苏敛骨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小口啃着，侧脸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谢砚辞看着他，忽然想起刚才他念的《牡丹亭》，忍不住问：“你唱的杜丽娘，很有味道。”

少年的脸颊瞬间染上薄红，低下头，指尖捻着糕点碎屑：“班主说我身子弱，唱不出杜丽娘的娇俏，只能私下里练练。”

正说着，戏楼外传来卖花人的吆喝声，带着雨气的花香顺着门缝飘进来。谢砚辞忽然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色，雨势渐小，天边甚至透出点微光。他回头看向苏敛骨，见他正望着自己，眼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挽留。

“雨快停了。”谢砚辞说，心里却莫名不想就此离开。他看着少年鬓边那支素净的木簪，忽然想起街角那家铺子卖的玉兰花簪，衬他定是好看的。

苏敛骨“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收拾戏服，声音轻得像叹息：“公子要走了吗？”

谢砚辞定了定神，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苍白的唇上，忽然开口：“我住的客栈就在街角，离这儿不远。雨停后，不知公子肯赏脸，随我去吃碗热汤面吗？就当……谢你刚才的糕点。”

苏敛骨猛地抬头，眼里的惊讶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他攥着戏服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晃。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谢砚辞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觉得，这场雨下得真好，好到让他觉得，往后的秋闱、功名，似乎都不如此刻，与他共等一场雨停来得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