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沪城老码头。
江风裹挟着浓重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凉,拍打在岸边老旧的水泥栈桥。锈迹斑斑的金属支架浸泡在潮水里,在昏暗路灯下投射出扭曲交错的阴影。这片废弃货运码头早已停止营运,往来人流稀少,巷道纵横交错,大量低矮平房、废弃仓库藏在巷子深处,是天然的隐匿之地。
老周带着两名痕检警员,穿戴好勘查装备,脚下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一步步走到墨供述的交接点位——栈桥中段。警戒线在夜色里拉出狭长的区域,勘查灯扫过地面,强光刺破浓重黑暗。
“墨供述交接时间是凌晨三点,就在这片栈桥。”老周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四周,“距离交接已经过去数日,雨水、江风、来往流浪人员,很大概率会把痕迹破坏殆尽。仔细搜,不要放过任何细微线索。”
痕检人员蹲下身,手持强光手电,一寸一寸检查水泥地面、栈桥缝隙、栏杆扶手。
小秦留在临时指挥车内,远程调取片区所有监控资源,屏幕上密密麻麻排列着沿街商铺、居民私装的家用摄像头录像。老码头属于老城改造搁置区域,市政天网覆盖残缺,大部分公共摄像头早已损坏,唯一能依靠的,只有零散私人设备。
“老周,我这边筛查周边监控。”小秦的声音从对讲机传出,“范围锁定交接当日凌晨两点至四点,目前扫了大半,大部分镜头角度对着自家门口,拍不到栈桥。巷口一家杂货铺的监控,勉强可以拍到巷道入口。”
“收到,重点盯紧杂货铺画面,留意灰工装、宽檐帽的人影。”老周回应。
陈凡和陆巍留在支队指挥室,面前摊开沪城、邻市两地案卷。邻市档案馆卷宗出现空白方框标记一事,依旧悬在众人心中。没有受害者,没有作案现场,仅仅是卷宗封皮上的标记,更像是留白刻意留下的警示。
陆巍指尖敲着桌面,眉头紧锁:“邻市档案馆的标记,手法和之前完全一致。但对方没有篡改案卷,没有锁定目标,单纯留下记号。这不像他们以往清理破壁者的流程。”
“是威慑。”陈凡目光沉静,缓缓分析,“墨、许泽接连落网,组织高层清楚我们已经掌握空白方框标记这条核心线索,全国协查正在铺开。留下标记,是告诉我们:就算我们不断抓捕各地棋子,留白依旧有能力渗透各地档案机构,随时可以出手。”
“同时,也是转移我们注意力。”
陆巍瞬间领会:“你的意思,邻市标记是声东击西?把我们一部分警力吸引过去,掩护硬盘转移。”
“很大概率。”陈凡点头,“他们知道我们会全力追查老码头交接人,再抛出邻市这条线索,分散专案组精力。但我们不能完全放弃邻市线索,要安排少量警力核查,主力依旧守住老码头这条主线。硬盘里的名单一日不追回,就随时会有人遭遇危险。”
对讲机忽然传来老周急促的声音。
“陈队!栈桥栏杆下方,发现一小块织物纤维!卡在锈蚀金属凸起上,灰色,工装布料材质,不是墨身上的衣物。”
陈凡精神一振:“提取送检,比对纤维成分。看看能不能锁定面料来源。”
痕检人员小心翼翼用镊子夹起纤维,装入证物袋密封。灯光继续向下移动,在栈桥台阶的淤泥之中,找到半个浅淡鞋印。鞋印纹路和墨的潜行鞋不一样,鞋底纹路更偏向日常劳保鞋,尺码41码。
“不是墨的鞋印。”老周蹲在原地仔细观察,“应该就是接收硬盘那人留下的。但是淤泥长期受潮,轮廓残缺严重,只能提取少量特征。”
小秦那边传来新进展。
“陈队!杂货铺监控找到了!凌晨三点零七分,巷口出现一个戴宽檐帽、灰色工装的男人。全程低头,衣领拉高遮挡面部,没有看向摄像头。他步行进入通往栈桥的巷道,三点二十分原路离开,手上拎着一个黑色防水手提包,应该就是存放硬盘的容器。”
画面被放大,人影模糊,面部完全遮挡。只能看清中等身高,走路步伐平稳,动作克制,没有多余肢体动作。
“离开巷道之后,他往北面老居民区方向走。”小秦拖动进度条,“进入居民片区之后,监控彻底断了。那一片巷子像迷宫,支路繁多,没有摄像头。”
陈凡盯着屏幕上模糊的人影:“老码头北侧居民区,里面有大量废弃仓库、临时出租屋。对方拿到硬盘之后,极有可能在片区内短暂藏匿,寻找下一段转运工具。老周,带人进入北侧居民区分片排查。重点查空置仓库、无人居住老房、短期日租房。”
“明白!”老周立刻带队,向着北侧老城片区推进。
指挥室内,许泽的二次审讯同步进行。
许泽坐在审讯椅上,神色比第一次审讯时更加疲惫。斯文的脸上褪去从容,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他清楚墨被捕,自己落网,沪城据点彻底崩塌,多年潜伏付诸东流。
“许泽,交接硬盘的人,你有没有见过,或者听过代号?”陆巍开口发问。
许泽缓缓摇头:“沪城这边,我只对接墨。更高层级的转运人员,不会和本地暗子产生联系。组织规则严格,跨层级接触属于大忌。我只知道,硬盘一旦完成交接,会逐级转运,最终送往组织的核心中转点。”
“核心中转点在哪座城市?”
“不清楚。”许泽沉默片刻,“我只能推断,中转点不会是一线大城市,人流管控严格,容易暴露。大概率是交通枢纽小城,四通八达,方便往全国各地分发指令、传递资料。”
交通枢纽小城。
这个信息,一下子缩小了排查范围。
陈凡在一旁思索:留白的中转点,需要满足铁路、公路四通八达,流动人口巨大,城市管理节点多,方便人员和物品隐秘流转,同时不会被重点关注。
“还有什么信息?”陆巍继续追问。
“每一次大型任务失败之后,组织会启动‘清档’程序。”许泽声音低沉,“一旦判定硬盘存在被警方缴获的风险,高层可以远程触发硬盘内置销毁程序。数据全部永久粉碎,无法恢复。”
陈凡眼神骤然一凝。
“远程销毁?”
“是。”许泽点头,“硬盘内置特殊程序,收到特定加密指令,所有资料瞬间格式化、反复擦除。一旦销毁,多年积累的案件记录、目标清单、各地潜伏人员档案,全部消失。”
小秦听到这句话,心头一紧,立刻在电脑上检索相关技术资料:“这种定制加密硬盘,市面上极少。启动销毁指令有时间窗口,不是随时都能触发。一旦对方确认存在暴露风险,就会发送指令。”
留给他们的时间,比预想更少。
老周那边,在北侧居民区展开地毯式排查。挨家走访,排查废弃房屋与闲置仓库。凌晨两点多,一名警员在一间废弃物资仓库的墙角,发现一个被丢弃的黑色防水手提包。
包外层沾着泥土,拉链完好。打开之后,里面空空如也,没有硬盘。但是包内夹层,找到一张小小的纸质车票,边角褶皱。
“陈队!找到手提包!里面空的,但是夹层有一张短途大巴票!目的地,淮安县。发车时间,交接当日清晨六点。”
淮安县。
一座地处几省交界的交通小城,公路铁路交织,正是许泽所说,适合作为留白中转节点的地方。
线索瞬间跳转。
“淮安县!”陈凡立刻起身,“小秦,立刻调取这趟大巴全部乘客信息,重点筛查41码鞋、灰色工装、宽檐帽男子。同步联系淮安当地刑侦支队,启动协查。”
陆巍迅速安排:“我向省厅汇报,申请跨区域联动,立刻通知淮安警方布控汽车站、火车站、出城卡口。”
就在所有人力向着淮安县方向调动的时候,小秦电脑弹出一条加密消息,是邻市刑侦发来的补充勘查报告。
“陈队,邻市档案馆那个空白方框标记,我们发现了附加信息。标记方框内侧,有极细小的刻印字符,破译之后,是一组倒计时编码。”
屏幕放大照片,方框内壁不起眼的小字被解析出来。
“倒计时,还有72小时。”
陈凡心底一沉。
不是声东击西那么简单。
72小时倒计时,是硬盘远程销毁的时限。
对方拿到硬盘之后,给专案组留下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无法找到硬盘,所有证据永久湮灭。
同时,留白可以按照清单,继续启动各地的清理计划。
江风依旧吹过老码头,废弃栈桥静静伫立。他们找到了织物纤维、鞋印、手提包、大巴车票,一路追踪到淮安县。可黑暗的倒计时,已经悄然启动。
老周带着队员立刻撤离老码头,准备驱车奔赴淮安县,配合当地警方追查嫌疑人。
陈凡站在指挥室窗前,望向沪城连绵成片的万家灯火。
抓捕墨,拿下许泽,撕开沪城据点,仅仅只是一路棋子。真正的决战,现在转移到几省交界的淮安县。
72小时。
寻找硬盘,阻止数据销毁,拦截留白的转运人员。
这场横跨数省的追凶,进入最后的倒计时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