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城刑侦支队审讯室。
惨白的冷光垂直落在金属桌面上,空气沉闷凝滞,空调出风口持续送出微凉的风,安静得只剩下气流细微的嗡鸣。单面玻璃外,陆巍、老周、小秦以及专案组几名队员静静站立,目光紧紧锁定屋内。
墨坐在审讯椅上,手铐牢牢锁在桌沿。深色外套已经被取下,身上只剩一件黑色贴身长袖。他脊背挺直,下颌线条紧绷,脸上没有被捕者的慌乱,也没有李松那种带着理想偏执的淡然,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李松是相信留白理念,心甘情愿成为棋子。而墨不一样,他是执行者,只服从指令,不谈信仰,不问对错。
陈凡拉开椅子,在他对面缓缓坐下,将笔录本摊开,碳素笔轻轻搁在纸面。
“代号墨,我们开始。”陈凡声音平稳,“青州仓储据点出逃当晚,你带走的那块存储着留白全国案件记录的硬盘,现在在哪里?”
墨抬眼看向陈凡,眼底毫无波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你们抓得到我,拿不到硬盘。”他的嗓音低沉沙哑,语气笃定,“这块硬盘,在我上岸那一刻,就已经交接出去了。”
“交给谁?”陈凡追问。
“我只负责转运,不负责对接下家。”墨微微偏头,避开陈凡的视线,“组织内部隔离机制,你已经从李松口中听过。我只知道交接地点、交接暗号,我不知道对方真实身份,甚至连对方的代号都不清楚。”
单面玻璃后方,老周压低声音,对着身边众人说道:“又是这套信息隔离的说辞。留白的人,每个人都只掌握极小一部分信息,就算被捕,也无法全盘托出整个组织。”
小秦盯着电脑屏幕,快速翻阅墨的随身物品搜查记录:“墨背包里面,只有简易急救包、手套、备用鞋套、微型夜视仪,没有手机,没有U盘,没有任何存储介质。他身上没有可以定位的设备,所有通讯依靠一次性微型耳机,抓捕的时候耳机已经自毁。”
陆巍眉头紧锁:“交接地点是哪里?墨从青州河道口岸上岸之后,一路绕开卡口,换乘黑车抵达沪城,中途必然有一次交接。只要找到交接地点,说不定还能追踪到接收硬盘的人。”
审讯室内,陈凡继续发问。
“交接的时间、地点,还有暗号,全部说出来。”
墨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沪城老码头,废弃货运栈桥,凌晨三点。暗号是一句短句,‘旧卷归档’。对方回应‘静待新章’。”
“对方长什么样子?”
“夜晚光线差,对方戴着宽檐帽和口罩,身形中等,穿灰色工装。全程没有开口多说一句话,拿到硬盘之后转身就走。没有车牌,没有交通工具,步行消失在码头错综复杂的老巷之中。”墨平静叙述,仿佛在复述一段无关紧要的工作记录,“整个过程不超过九十秒,全程无肢体接触。”
陈凡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大脑飞速推演。
老码头废弃栈桥,片区老旧,巷道纵横交错,监控大量缺失,流动人口繁杂。是留白精心挑选的交接点。九十秒完成交接,不留多余信息,最大限度降低暴露风险。
“你负责外勤执行多少年?参与过多少起留白主导的案件?”陈凡转换问题方向,不再死磕硬盘。
“八年。”墨坦然回答,“各地的清理任务,我执行过十七起。青州河道抛尸、沪城林晚失踪,都是我出手。”
听到这句话,单面玻璃外的众人心脏一沉。
八年十七起命案。
这些曾经被各地警方定性为意外、失踪、猝死的案件,背后全是墨亲手执行。这么多年,他游走在各个城市,完成猎杀,清理痕迹,全身而退。
“为什么愿意替留白卖命?”陈凡看着他。
墨淡淡摇头:“不为所谓的正义,也不为心中的不公。李松是为执念,我只是一份工作。组织给我资源,给我庇护,我完成任务。仅此而已。”
“你亲手剥夺十几条活生生的人命,仅仅当成一份工作?”陈凡语气微微下沉。
“目标都是组织筛选完毕,标记确认之后,才会交给我。我不需要判断对错,只负责执行。”墨的情绪没有丝毫起伏,“我的工作,就是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清理,消除所有痕迹,顺利撤离。”
“两年前林晚失踪案,详细过程说一遍。”
“林晚持续核查文物账目,掌握大量内部造假证据,准备向上级提交完整材料。许泽负责提前屏蔽举报渠道,抹除线上证据。我负责现场执行。”墨缓缓回忆,“深夜,她离开美术馆,走入后侧老巷。我在监控盲区动手,带走人,销毁随身证据。之后许泽负责抹平案卷记录,把案件定性为自愿失踪。整套流程,和青州苏念那次方案几乎一致。”
陈凡抓住关键:“目标被带走之后,怎么处置?”
墨顿了顿,闭口不答。
“这个环节,不在我的任务范围内。我只负责带走目标,后续流程由其他人接手。我无权知晓。”
又是信息隔离。执行外勤只负责抓捕带走,后续处置交给另外一组人,层层分割,谁都无法掌握完整犯罪链条。
陈凡继续提问:“留白的首领,你见过吗?”
“没有。所有指令,全部通过加密单向通讯下达。只有任务信息,没有人物影像,没有语音识别特征。首领藏在最深处,底层执行者,永远没有资格接触。”墨回答,“我甚至不确定首领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小团队。”
审讯持续两个小时。
墨交代了自己多年跨城作案的细节、踩点手法、痕迹清理技巧、装备来源,承认全部杀人与协助毁灭证据的罪行。但是只要触及硬盘接收人、目标带走后的去向、更高层级组织成员信息,他就立刻封口。
他可以承认自己的罪,守住留白最核心的秘密。
陈凡合上笔录本,暂时中止审讯。
“今天先到这里,把墨带去留置室单独关押,24小时专人看管。”
警员上前,将墨带出审讯室。经过单面玻璃的时候,墨目光扫过玻璃,没有多余表情,径直离开。
审讯室门关上,陈凡转身,和陆巍、老周、小秦汇合。
“墨交代的信息,真假参半。”陈凡开口,“交接地点老码头大概率是真的,交接暗号属实。但是关于接收硬盘那人的描述,很有可能刻意简化,隐瞒关键特征。”
老周点头:“我立刻带人前往老码头废弃货运栈桥复勘。事隔数日,现场痕迹大概率已经被清理干净,但我们依旧要仔细排查周边小巷、废弃仓库,寻找蛛丝马迹。”
“我这边立刻调取老码头周边,凌晨三点前后所有残存监控。”小秦快速操作电脑,“老片区监控少,很多老旧摄像头年久失修,但路口商铺、私人家用摄像头,有可能捕捉到灰色工装的可疑人影。”
陆巍拿出许泽的审讯笔录,递给陈凡。
“许泽那边,刚刚初步审讯结束。他承认长期在文旅档案系统内部,为留白销毁举报材料、篡改案卷日志,配合墨完成沪城两次清理布局。但他和墨一样,只负责自己板块,不知道硬盘最终去向,也没有见过首领。他只知道,硬盘里面存放的资料,是留白多年所有案件原始记录、目标筛选清单、各地潜伏人员备案。”
小秦脸色凝重:“一旦这份资料彻底落入留白高层手中,他们可以直接销毁全部电子档案。所有案件证据永久灭失,我们后续想要起诉各地留白棋子,难度会成倍增加。更危险的是,清单上记录着已经筛选好的潜在目标,留白随时可以启动新一轮猎杀。”
陈凡走到沪城地图前面,指尖落在老码头区域。
“对方拿到硬盘之后,不会长时间留在沪城。墨被捕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留白高层,他们会立刻转移硬盘,甚至直接销毁数据。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老码头巷道四通八达,向外可以通往长途汽车站,也能去往城郊小路,离开沪城。”
就在众人梳理线索的时候,小秦的电脑突然弹出一条跨市协查消息。
“陈队!邻市刚刚上报,昨天夜里,当地档案馆一份三年前失踪案的案卷,出现了空白方框标记!案卷没有被篡改,标记只是画在卷宗封皮上,没有人员伤亡,也没有新受害者锁定。”
老周一愣:“没有受害者?单纯留下标记?”
“是警告。”陈凡眼神沉下来,“墨、许泽接连落网,留白知道我们正在顺着线索一路撕开他们的网络。这个标记,是留白对外放出信号。哪怕我们接连拿下外勤和暗子,他们依旧有能力,在各地档案系统留下印记。”
棋局没有因为沪城一战终结。
抓捕墨,夺回硬盘,只是其中一环。留白的触手,依旧散落在全国各个城市,潜藏在人群之中。
陈凡抬眼看向众人,语气坚定。
“兵分两路。老周带队,立刻前往老码头复勘现场,追查硬盘交接人的踪迹。陆队,安排人手继续深挖许泽的社交、通讯记录,排查他和其他城市潜伏者的联系。小秦,二十四小时紧盯全国协查系统,但凡出现空白方框标记的案件,第一时间预警。”
“我们必须赶在硬盘数据销毁之前,找到它。”
夜色笼罩沪城,城市万家灯火,看似平静安宁。
可黑暗的棋子,依旧在看不见的角落悄然移动。
留置室里,墨安静坐在椅子上。听见外面走廊急促的脚步声、车辆启动的声响,他缓缓闭上双眼。
他的任务失败,但留白的预案,还在继续运行。
硬盘已经转移。
新的标记,已经落地邻市。
陈凡的追凶之路,依旧漫长。1
劳斯写的氛围感拿捏得太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