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档案31

货运铁箱内部比想象中逼仄。张海檀蜷在箱角，膝盖几乎抵住下颌，铁皮贴着后背传来引擎震动的嗡鸣。张海楼挤在他左侧，身体微微前倾，恰好挡住箱壁接缝处漏进来的一线光。张海侠则隐在右侧另一只铁箱的暗影里，透过箱盖缝隙盯着提纯室门口。

严平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厚手套。他从储存柜里取出几瓶提纯液放在台面显眼处，用布巾擦拭瓶身，又拿记录板写了几笔，姿态从容。

舱外走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步伐整齐而有压迫感。脚步声在铁门前停住，有人在门外叩了两下，力度不轻不重，带着不容回绝的意味。

严平放下记录板，走过去转开转轮。

门拉开的一瞬，外面的冷风卷着海腥气涌了进来。

张海楼贴着箱壁的呼吸又放轻了几分。他看见一只穿着锃亮军靴的脚迈进门来，然后是深灰色的制服下摆，一枚铜质徽章在腰间晃了一下，上面錾着"莫"字。

来人约莫五十出头，肩宽背厚，面庞上有几道深纹，眉眼间沉淀着经年积攒的狠厉与精明——正是莫云高本人。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卫兵，一左一右守在门外。

"严先生。"莫云高一双鹰隼似的眼睛扫过提纯室内的陈设，最终落在台面上那排琥珀色瓶子上，"这批货怎么样了？"

严平侧身让出桌面上摆好的几瓶提纯液，微微躬身："莫督军，上批七成浓度的二十三瓶已装瓶密封，剩余四十九瓶还需二次提纯。明早能全部完工。"

莫云高走近台面，拿起一瓶对着灯光晃了晃。淡琥珀色液体在瓶中流转，光线穿过玻璃瓶壁时映出一层极浅的荧光。他眼底掠过一抹满意，把瓶子放回原位，转头看向严平："辛苦。等这批货出来，你就不用再待在船上了。"

严平的脊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去哪？"

"换个更安静的地方。南洋东岸有个小岛，气候适宜，你可以在那里专心做研究，不用再跟这些蒸馏器打交道。"

莫云高说着，目光不经意扫过提纯室角落那几只叠放的货运铁箱，停了一瞬。

张海楼攥紧了指间的刀片。海侠在另一只铁箱后无声调整了重心。海檀的手指触到了扶手下方那排药瓶。

莫云高的目光在铁箱上又停留了两秒，随即收了回来，转向严平："今晚我睡在船上，明天一早就把货搬走。你继续盯着，别出了岔子。"

严平点头应下。莫云高转身跨出门槛，两名卫兵跟上，脚步沿着走廊往上层甲板的方向远去。

铁门重新合拢，没关死留了条缝。

张海楼等到外面彻底安静，才从铁箱里无声翻出。他贴着门缝听了片刻，转头低声说："走了。留了个卫兵在走廊拐角，没进舱，应该是盯梢的。"

张海侠也出来了，看了一眼台面上的提纯液："他起疑了。后天改明天，我们就只有今晚。"

张海檀从铁箱夹缝中缓慢挪出，推动轮椅靠近蒸馏器旁，从药囊里取出剩下的中和粉。"严先生，先把二十三瓶成品处理掉。快一点的话，天亮前能清干净。那些未成品的半成品，用碱液调低浓度后可以直接倒进海水管路。"

严平点头，从台下取出备用的空坛子和搅拌棒。四个人分工动作起来——严平开瓶，海檀控制中和粉的投放配比，海侠接过已中和的溶液倒入空坛密封，海楼则用细铁丝将坛口扎紧，贴上"废弃溶剂"的标签，堆到门口待运。

整个过程无声而有序。蒸馏器持续嗡鸣着，掩盖了量杯碰撞和液体倒入坛中的细碎声响。

处理到第十七瓶时，海楼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耳朵微侧。走廊方向传来脚步——轻而急促，与方才卫兵的步伐不同。他立刻打了个手势，四人同时噤声。严平迅速将那几瓶未处理的提纯液重新推回储存柜深处，张海楼闪身回到铁箱侧面的阴影里，海侠贴住门边的死角。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敲了两下。

严平清了清嗓子："谁？"

"严先生，师座请您去一趟上层甲板。"是之前那个卫兵的声音，"有个药材配伍的事要当面问您。"

严平看了角落一眼，海侠微微颔首，示意他去。严平摘下橡胶手套搁在台面，整理了一下衣襟，拉开铁门跟卫兵走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窄缝。

三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海侠无声移到门边侧耳听了几秒，确认走廊没有第二个盯梢的卫兵，才转头低声道："莫云高把严平支开，看来是要单独来查提纯室。"

海楼皱眉："他起疑了？"

"不一定是起疑，但谨慎是真。"海檀将最后一瓶中和过的溶液封好坛口，"他把严平叫走，自己来翻一遍，是最稳妥的做法。如果莫云高真是这种性子，那他过来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刻钟。"

海侠迅速扫了一眼提纯室，目光掠过墙上的排气扇、台面下的暗槽、墙角那几只空铁箱："不能全躲。得有一个人留在外面应付，剩下的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