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档案18

傍晚，废弃码头茶寮。

张海楼换了身之前落魄掮客的行头，佝偻着背坐在茶寮门口的长凳上嗑瓜子，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没停过。

码头入口的石板路尽头，三道人影出现。打头那人身形精瘦，穿着深灰色长衫，乍一看像是寻常商贾，但走路的步子稳而短。身后跟着两个短打扮的汉子，腰背挺直，目光左右扫着，手垂在身侧。

张海楼起身迎了两步，朝周副官虚虚一拱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您来了。那位……我已经搭上线了，说好了在这儿见一面。”

“人呢？”周副官扫了一眼茶寮四周。

"人已经在里头等了，"张海楼压低声音，凑近半步，"那位说了，让您把随从撤到码头外头去，只说几句话就走，不耽误。"

周副官面色微沉，似有犹豫。

张海楼赶紧补了一句，满脸诚惶诚恐："爷，我也是替人传话。难得他同意，没得这事惹人不痛快。”

周副官盯着他看了几息，最终摆了摆手，迈步进了茶寮。身后两个随从退到码头入口的石阶外，远远站着。

张海楼重新坐回长凳上，低头又摸出一把瓜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耳朵却竖得笔直。竹棚的茅草墙薄得透风，里头说话声只要稍微大些，便断断续续地漏出来。

他听见桌凳挪动的声响，听见周副官落座时衣料摩擦的细碎动静，然后是一个清润平稳的声音——“周先生远道而来，不知寻在下有何指教？”

竹棚内，张海侠背对门口坐着。他今日穿着一件靛蓝色长衫，袖口挽了两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桌上放着一顶半旧的竹编斗笠。

周副官在他对面坐下，也不急着开口，先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碗茶，端起来抿了一口，这才放下碗，目光沉沉地落在张海侠的脸上，掠过一丝迟疑。

“张先生果然谨慎。我托人寻你，原以为要费些周折，没想到你愿意露面。这份胆识，我佩服。”

“客气了，肯花这么大功夫找我，总不会是请我喝茶叙旧的。有话直说吧，我不喜欢绕弯子。”

周副官笑了一下，放下茶碗，往前倾了倾身：“那我便直说了。张先生在南洋的名声，我们师座早有耳闻。凭你这身本事，窝在暗处替人跑腿卖命，未免太屈才了。”

“跑腿卖命？”张海侠的语调淡淡地，听不出喜怒，“我不觉得自己委屈。”

“那是张先生还没见过更大的天地。”周副官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划，“师座向来爱惜人才。像你这样有本事的人，若是愿意过来，钱财、地位、人手，什么都可以谈。日后南洋一带，你说了算一半。”

他说得慢，一字一句都带着掂量。眼睛盯着张海侠侧脸的轮廓，像在捕捉任何一丝细微的松动。

张海侠沉默了几息。他端起面前那碗早已凉透的茶，凑到唇边抿了抿，没有喝，只是做了一个停顿的姿态，然后放下碗，语气里多了一丝似有若无的动容：“这话……倒是让我有些意外了。只是我这个人散漫惯了，不喜欢被人管着。”

“谁说要管你？”周副官立刻接话，“师座用人，向来是能者居之。你来了，你便是自己人。除了师座本人，没有人能压你一头。”

“自己人……”张海侠咀嚼着这三个字，像是品一盏陌生的茶，半晌才轻轻笑了一声，“听起来倒是不错。不过我还有个疑问——你们找到我，就为了招揽？若只是招揽，何必绕这么大圈子，查了这么久？”

周副官的笑容微微一凝，随即又恢复如常，但那一瞬间的迟滞已经被张海侠捕捉到了。

“查得久，是因为张先生藏得深。”周副官的语气依旧平稳，但措辞开始变得谨慎，“我们只是想知道，张先生这些年做的事，背后有没有旁人撑着。毕竟南洋这地方，一个人再能打，也走不了这么远。”

来了。张海侠心里有了数。对方绕来绕去，真正想确认的只有一件事：张海盐是不是孤身一人，他身后到底有没有别的势力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