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档案08

张海楼在礁石旁寻到块被炸落的沉船船板，丈许宽，浮在海面稳当。两人合力将张海檀挪上去，让他背躺着避开后背灼伤。

日头已往西斜了些，海面泛着碎金似的光。张海楼攥着块短木片当桨，蹲在前头划水。张海侠则守在张海檀身侧，时不时探一探他的颈脉，又用袖口沾了海水，轻轻擦去他颊边沾着的盐粒。

“换我来，你歇会儿。” 划了约莫半个时辰，张海侠出声。他左肩伤口还疼，却不肯总让张海楼一人出力。

张海楼没逞强，挪到后头换他。海风卷着潮气扑在脸上，他望着张海檀安静的侧脸，忽然就想起了厦城的夏天。

那时他们都还年少，张家的孩子聚在厦城的老巷里受训。张海楼是最跳脱的那个，爬墙掏鸟窝、巷口跟人斗狠，次次都闹得一身伤回来；张海侠是同龄里最稳的，排布路线、算计分寸永远滴水不漏，却总在张海楼闯祸时，去给他收尾。

唯有张海檀，永远安安静静跟在两人身后。

“想什么呢？” 张海侠的声音拉回了张海楼的思绪。

“没什么。” 张海楼伸手碰了碰张海檀的额头“想起以前在厦城，我们俩一个敢闯一个能算，最后烂摊子全是海檀收。”

张海侠动作顿了顿，他也记得。

有回馆里派任务取一份密档，行动当晚。张海侠贴墙速报：“密档在最里层书架暗格，守卫半柱香后换岗，速战速决。”

张海楼一记手刀撂倒转角两名守卫，没出半点声响，然后指尖夹铜片探入锁孔，两息便听“咔嗒”轻响，锁应手而开。

刚要进门，张海檀拽回张海楼，指了指门内细如发丝的牵铃线：“小心些。”

三人动作小心绕过线，进门搜寻。张海侠循着犀角香气息摸到隔板，拨开机关，暗格弹开，一份份朱砂火漆密档码得齐整。张海侠垫棉纸取档，张海檀递过油布套：“装好，别蹭掉漆。”

半柱香不到，三人全身而退，半点痕迹不留。

巡夜队走过时，档案室依旧门锁完好、静谧如常。张海楼掂着密档笑言布置太松，张海侠则侧目看向收尾的张海檀。

他永远话不多，却总盯着两人没顾及到的边角，一一补全。像块温润的绸布，托着张海楼的烈，也托着张海侠的稳。

“以前总觉得他性子软，像个跟屁虫。”张海楼低声道，手里的木片划开水面，溅起细碎的浪花，“现在才知道，哪是他跟着我们，是我们离了他，处处都漏风。”

张海侠没接话，只伸手轻轻理了理张海檀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触到微凉的皮肤时，他心头一紧——从前都是这人替他们打理一切，擦药、补物、圆话，细致得像春雨，润物无声。如今这人安安静静躺着，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反倒让他慌得厉害。

“快看！”张海楼忽然出声，指着前方。

暮色里，陆地的轮廓隐隐约约显了出来，黑沉沉的一片，像蛰伏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