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

张真源闭上眼，狠狠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他抱着画册，转身，朝着与画室相反的方向，冲进了更深的雨幕里。他不能再看了。

那背影太像等待。而他，早已失去了走向等待的勇气。

困扰张真源多日的创作瓶颈，在一个闷热的夜里被打破了。

他梦到了西山，不是帝都西郊那个精致却冷寂的“别苑”，而是童年记忆里外婆家后面那座真正的、长满野栗子树和杜鹃花的山。

他梦到自己在暴雨中往山上跑，泥泞湿滑，荆棘划破了皮肤，却停不下来。山顶有什么在等他，他必须去。

醒来时是凌晨三点，心跳如鼓，浑身汗湿，但脑海里那幅暴雨奔山的画面却异常清晰，带着某种惨烈的、挣扎的、近乎献祭般的冲动。

他拧亮台灯，抓过速写本，铅笔在纸上疯狂地游走。线条是凌乱的、有力的，不再是江南的温山软水，而是嶙峋的怪石、狰狞的枝桠、被风雨压弯却不肯折断的野草。

一个模糊的人形在山道上攀爬，背影单薄，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

接下来的几天，他推掉了所有课程，把自己关在画室里。画布支起来了，他用大号刮刀将浓稠的灰黑、赭石、钻蓝往画布上堆砌，抹开，再覆盖。

不再追求精细的形，而是捕捉那种情绪，那种在绝境中挣扎、在暴雨中破碎又重组的生命力。

画面上风雨如晦，但那个攀登的背影，却仿佛在用自己的身躯撕裂厚重的雨幕。

林深来送饭，看到画到一半的画面，愣住了，半晌才说：“这……不像你以前的风格。”

张真源满手颜料，回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却有种林深许久未见的亮光：“这才是现在的我。”

不是巴黎晴空下为爱人画像的张真源，不是庄园画室里安静描摹风景的张真源。是被暴雨淋透、在泥泞中打滚、带着满身伤痕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张真源。

刘耀文送来的那些昂贵颜料和画材，被他沉默地用在了这幅画上。刮刀划过堆积的颜料，发出沙沙的声响，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感。

他用着刘耀文给予的东西，画着与刘耀文给予的那场“美梦”截然相反的、黑暗暴雨中的自己。这行为本身，就像一种无言的、激烈的对抗。

张真源在画布前连续工作了近十个小时，忘记喝水，忘记吃饭，低血糖和过度疲劳一起袭来。放下刮刀想去倒水时，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他下意识想抓住画架，却捞了个空，整个人向后倒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双手臂从后面牢牢接住了他。

那手臂沉稳，有力，带着熟悉的、令他瞬间僵硬的气息。

刘耀文。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林深呢？

张真源被那气息包围，头晕目眩中生出强烈的排斥和恐慌，他挣扎，声音沙哑：“放开……”

“别动。”刘耀文的声音响在头顶，嘶哑得厉害，手臂却收得更紧，几乎将他箍在怀里。他半抱半扶地把人带到旁边休息用的旧沙发旁，不由分说地按着他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