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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凑尸体(四)

春枫化雨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十二年前关于三中案的所有资料重新摊在了书桌上。采访笔记、现场照片复印件、警方通报草稿、当年报纸的定版样刊——我全都翻了出来。这些东西在铁皮柜里躺了十二年,纸页之间已经生出了一种旧书特有的酸涩气味。

我的目光停在一张现场照片上。那张照片拍的是实验室地面上的尸体全貌——一具完整的人形,仰面朝上,双臂放在身体两侧,双腿并拢,姿态安详得像是被人精心摆放过的。死者身上穿着一套蓝白相间的三中校服,校服很干净,没有血迹,也没有褶皱。

校服。

我拿起照片凑近台灯,仔细看。校服的左胸口印着三中的校徽,校徽下面是一行小字——“江城市第三中学”。但衣服的尺码看起来偏大,穿在那具拼合尸体上松松垮垮的。

一个拼了五个人的尸体,为什么要穿校服?校服是谁的?赵晓楠的?还是另一个失踪学生的?

如果是凶手给尸体穿上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在传递什么信息?

我放下照片,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法医鉴定报告的复印件,当年报社通过某种非正式渠道拿到的。报告里对死者的描述非常详细,我翻到第二页,看到了一段十二年前划过但没有深想的话——

“尸体各部位切缘整齐,骨骼断面平滑,推断分尸工具为高速电锯或类似电动工具。各部位连接处采用分层缝合法,依次缝合肌肉层、血管层、皮下组织层及皮肤层,缝合手法专业,缝合线材质为医用丝线。皮肤层缝合采用皮内缝合法,术后几乎不留疤痕。此种技术非一般医务工作者所能完成,需具备丰富的外科手术经验及解剖学知识。”

外科手术经验。解剖学知识。

方继明是生物老师,他带学生解剖过青蛙、兔子,甚至用过无人认领的尸体做解剖示范。他懂解剖,但他没有外科手术经验。皮内缝合这种技术,是整形外科和显微外科的领域,一个中学生物老师不太可能掌握得这么熟练。

我把这个疑点用红笔圈了一个大大的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名字——方继明之外的人。

这个案子里,至少还有一个参与者。这个人具备专业的外科手术技能,有使用医用丝线的渠道,可能曾经或正在从事医疗相关工作。

但还有另一个更直接的疑点。

死亡时间。

法医报告里写道——各尸体部位的死亡时间不一致。头部的新鲜程度和躯干不一致,躯干和四肢又不一致。最早死亡的部位(右臂)距发现时可能已超过两周,最晚死亡的部位(头部)距发现时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五个人不是同一天死的。凶手杀了第一个人之后,把右臂保存了起来;杀了第二个人,保存了左臂;依次类推。他在收集人体。最后一刀——头颅——是在案发前两天内完成的。

然后他把所有部位从保存的地方拿出来,解冻,缝合,拼成一个人,穿上校服,放在实验台上。

这不是杀人。这是创作。凶手在做这件事的过程中,有一个完整的、漫长的、近乎艺术创作的构思和执行周期。他不是在灭口,也不是在泄愤。他是在做一个作品。

而方继明在这个作品完成前一周失踪了。

第二天上午,李康杰从临江打来电话。

“陈老师,我找到唐媛媛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但亢奋下面压着某种更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在哪儿找到的?”

“临江市精神卫生中心。”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她从临江二中转走之后,没有去别的学校,”李康杰说,“她精神出了问题。她妈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在里面断断续续住了好几年。我找到她主治医生,医生说她入院的时候诊断是重度应激障碍,伴有选择性缄默和严重的被害妄想。她入院之后几乎不说话,偶尔说几句,都是关于‘那个实验’。”

“什么实验?”

“医生也不知道。唐媛媛每次提到‘那个实验’就会情绪崩溃,大哭,尖叫,然后陷入好几天的沉默。有一次她情绪稍微稳定一点的时候,她的主治医生试着问她,‘那个实验’是什么?她只说了几个词——‘眼睛,好多眼睛,睁着的眼睛。’”

我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麻。

“她现在还在医院吗?”

“在。但她妈办了封闭式管理,外人探视不了。宋老师,我得在这边待几天,看能不能通过医院的渠道联系上家属。你那边有什么进展?”

我把昨晚发现的疑点跟他简单说了一遍。听完之后,李康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脊背发凉的话。

“如果方继明不是凶手,那他在作品完成前一周失踪——是不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或者,他本来就是要被做进去的第六个部件,但他逃了?”

第六个部件。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直直地扎进了我脑子里。

“不对,”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那具尸体的五个部位都能拼成一个完整的人形了。再加一个人,加在哪里?”

“不是加在那一具上,”李康杰的声音沉了下去,“宋老师,如果凶手想做的本来就不是一具呢?如果他想要一套呢?”

一套。

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五个死者,五个部位,拼成一具完整的尸体。但如果这五个人的剩余部位没有被处理掉,那理论上——凶手还应该有另一具,甚至更多。

“当年警方搜查了整个学校,没有找到其他人体部位。”我说。

“如果不在学校呢?或者,如果在学校,但不是人体的形式呢?”

“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传来李康杰敲键盘的声音,然后他说:“我记得当年的案件报道里提到过,三中生物实验室有一个标本柜,里面有很多福尔马林浸泡的人体器官标本——心脏、肝脏、肾脏、眼球。那些标本,有没有可能是真的?”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吴芳芳拉开生物实验室窗帘的时候,角落里那个被锁住的玻璃柜。她说“实验室里能搬的东西都搬光了”,但那些搬不走的东西呢?那些装在玻璃罐子里、泡在淡黄色溶液里的器官标本,它们被当成教具留在了柜子里,还是被当成证物带走了?

如果那些标本本身就是人体组织,它们每天都在实验室的玻璃柜里泡着,学生和老师从它们面前走过,没人多看一眼。最完美的藏匿,是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陈老师?你还在吗?”

“在,”我回过神,声音有点哑,“李康杰,你查一下唐媛媛的入院记录,看她有没有提到过‘标本’‘玻璃罐’之类的词。我这边去查另一件事——当年生物实验室的教学器材和标本清单。”

挂了电话,我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已经很久没联系的名字——高志强,三中当年的后勤主任。我在案发后采访过他,他当时是学校配合警方调查的对接人,所有实验器材和标本的清点都是由他经手的。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头的声音苍老而警惕,但在我表明身份之后,警惕变成了一种古怪的沉默。

“高老师,我就问一个问题。十二年前,生物实验室的标本柜,里面的东西有没有被清点过?”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然后高志强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回忆一件他花了很多年才学会不去回忆的事。

“清点了。有一个罐子是空的。”

“哪个罐子?”

“最大的那个。上面贴的标签是‘人体心脏标本’。但那个罐子,从我接手后勤开始,就从来没装过东西。”

“空的?”

“空的。”高志强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让我浑身汗毛竖起来的话,“但赵晓楠失踪之后那几天,有一天晚上我路过实验楼,看到生物实验室的灯亮着。我以为方继明在加班,就没上去看。第二天早上我问方继明昨晚是不是在实验室,他说不是。他说他那几天根本就没去学校。”

不是方继明。那亮着灯的实验室里,是谁?1

段评

刚看到精彩处就停了,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