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芳芳说出“赵晓楠”这三个字的时候,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嗡嗡声。李康杰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个字都没敲下去。我看着他,又看向吴芳芳,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和今天的天气差不多的寻常事。
“方继明和赵晓楠,”我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平稳,“您有证据吗?”
吴芳芳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磨出了毛边,封口处用透明胶带反复贴了好几层。她把信封放在实验台上,推到我们面前。
“去年搬家的时候,从方继明的旧书柜夹层里找到的。”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照片的像素不高,一看就是用早期的翻盖手机拍的,有些模糊,但画面内容足够清楚——方继明和一个女孩的合影。方继明三十多岁,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笑纹。他身边的女孩穿着三中的白蓝校服,扎着马尾辫,脸很小,五官清秀,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
“这是赵晓楠?”
“是她。”吴芳芳说。
照片上的两个人站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肩膀。放在一般师生关系里,这个距离并没有什么不合适。但另一张照片里,方继明的手搭在赵晓楠的肩后,手指微微蜷着,那种姿态不是老师对学生该有的。
“这些照片说明不了什么决定性的事,”吴芳芳说,语气平平的,“但他从五月中旬开始,每天晚上回家都很晚。以前他是下了班就回来,从来不加班。那段时间他开始频繁地‘加班’,说是学校要准备生物竞赛。我信了。直到有一天晚上,他洗了澡出来,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我没忍住,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是赵晓楠发的。内容只有四个字——‘我想你了’。”
“你当时有没有问他?”
“问了,”吴芳芳把目光移向窗外,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发白,“那是我跟他结婚九年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大吵。他一开始不承认,说那只是学生开玩笑。后来我逼急了,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我会处理好的,给我一点时间。’”
“这是什么意思?跟赵晓楠断掉?”
“我以为是这样,”吴芳芳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但现在回头想,他说的‘处理’可能不是这个意思。因为他那天晚上还说了另一句话——‘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现在不能跟你说,但你相信我,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这句话如果放在普通的出轨场景里,是一句经典的谎言。但如果方继明不是在撒谎呢?如果他说的“有些事”不是出轨,而是别的?
“您信他吗?”李康杰问。
吴芳芳沉默了很久。日光灯又闪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实验台上晃了晃。
“我信他不是一个会伤害学生的人,”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了很多,“但如果他和赵晓楠之间真的有什么——那我只能说,他伤害我的程度,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可即使是这样,我也不信他会杀人。出轨和杀人,是两回事。”
她把信封收回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把十二年前的什么东西重新封存起来。
“吴老师,您刚才提到赵晓楠的室友,”我把话题拉回来,“您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唐媛媛,”吴芳芳说,“和赵晓楠一个宿舍,也是高一三班的。赵晓楠失踪之后,唐媛媛被警察问过话,但她好像什么都没说。后来没几天她就转学了,转去了外市,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转学?这么突然?”
“对。当时我们几个老师私下里还议论过,说这孩子可能是被吓着了,毕竟一个宿舍的同学突然不见了,换谁都怕。但后来想想——赵晓楠失踪是六月之前的事,唐媛媛转学是六月中旬,正好在实验室发现尸体之后没几天。这个时间点,不像是单纯的害怕。”
“您怀疑她知道什么?”
吴芳芳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压了十二年终于有人问对的急切。
“这个学校里,知道什么的恐怕不止她一个。”
从实验楼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夏天的傍晚来得晚,夕阳挂在天边,把操场上的杂草染成一片金黄。吴芳芳说要先回去,她明天还有课。临走之前,她从包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我手心里。
“这个,留给你们。实验室里能搬走的东西十二年前就搬光了,但你们如果还想看,随时可以来。”
她转身走了,沿着那条被杂草淹没了一半的水泥路,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她的背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瘦削而笔直,像一个在战场上站了太久的士兵。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把钥匙。它被吴芳芳的体温焐得微热,齿槽里嵌着多年的铜锈。我在想,她留了这把钥匙十二年,等的也许就是有朝一日能把它交给愿意重新打开那扇门的人。
“陈老师,唐媛媛这个人,我必须找出来。”李康杰站在我旁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泛黄的班级合影,他在一个女孩的头上画了一个红圈。那个女孩梳着齐耳短发,戴着一副粉色边框眼镜,站在第二排最右边,和旁边的同学之间隔了半个肩膀的空隙,像是在刻意保持距离。
“刚才吴芳芳说唐媛媛转学去了外市。我让我们团队的人查了一下,她转去的学校是临江二中。但她在那边只读了一年就又转了,去向不明。高考没有她的记录。”
“消失得这么彻底?”
“对,”李康杰把手机收回去,看着操场尽头那栋被爬山虎吞没的教学楼,“陈老师,这个案子里消失的人越来越多了。方继明,赵晓楠,五具无名尸体,现在又加一个唐媛媛。一所学校里少了这么多人,当年怎么可能压得住?”
我没有回答。因为这个问题,十二年前我也问过自己。当年我作为记者来三中采访的时候,学校领导给的说法是“配合警方调查,不便接受采访”。后来警方把方继明定性为嫌疑人,案子就这么悬着了。当时没有人深挖,不是因为不想挖,而是因为所有的线索在案发后不到一个月就全断了。五具尸体没有一个能确认身份,方继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赵晓楠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不是没挖,是根本挖不动。
但现在不一样了。十二年后,吴芳芳给了我们一条新线索——唐媛媛。这个赵晓楠的室友,在警方调查时什么都没说,然后火速转学,然后从高考记录里人间蒸发。她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
“老周,”我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你当年在三中那个案子里,是不是第一批到现场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钟。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现在就在三中。我跟一个小朋友在重查这个案子。”
老周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小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从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是劝告,也是警告,“我知道我拦不住你。但你查这个案子,有几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第一,当年这个案子在立案不到两个月就被上面叫停了。不是我们不想查,是查不了。第二,方继明是被定性为嫌疑人没错,但队里很多兄弟心里都不信。第三——”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第三,唐媛媛那个小姑娘,当年是我问的话。她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一个字都没说。但她在离开询问室之前,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是绝望。”
“绝望?”
“对。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绝望。你现在告诉我,她看到了什么?”
挂了电话,我和李康杰站在操场上,谁都没说话。夕阳终于落了下去,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烬,把教学楼的黑影衬得像一块巨大的墓碑。
“宋老师,明天我去临江跑一趟。唐媛媛从临江二中转走的时候,档案里应该有记录。”
“那我留在这里,再翻一遍当年的物证清单和现场照片。这案子当年被封存的时候,技术科应该有底档。”
我们在校门口分开了。李康杰开着他那辆二手飞度走了,尾灯在暮色里渐渐变小,最后融进了车流里。我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三中的校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在夜色里微微敞着,像一张没合上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