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李康杰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陈老师,唐媛媛的妈妈松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熬了一整夜,“她同意跟我见面,今天上午十点,就在临江。”
“她怎么突然松口了?”
“我把方继明和赵晓楠的事跟她说了。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十二年了,我女儿到现在晚上还会尖叫。你们要查,就查到底吧。’”
十点钟,我在临江市精神卫生中心门口和李康杰汇合。他靠在车门上,手里端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眼窝深陷,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精神亢奋得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他旁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碎花衬衫,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袋子上印着某家药房的广告。她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睛很亮——不是健康的亮,是那种长期在恐惧中浸泡之后形成的过度警觉。
“这是周阿姨,唐媛媛的妈妈。”李康杰介绍。
周阿姨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三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她没有寒暄,没有问我是谁,只是转身朝医院旁边的一条小路走去,说:“找个能坐的地方说。”
我们在医院后面找到了一条石凳,对面是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几只麻雀在草丛里跳来跳去。周阿姨坐在石凳边上,把布袋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按着袋子,像是在按着什么东西不让它跑出来。
“媛媛昨天晚上又发了一次病,”她开口了,声音很干,像冬天的枯叶被踩碎时发出的那种声音,“护士把她绑在床上,她一直喊,喊到嗓子哑了才昏过去。她这些年,发病的次数越来越密了。以前一个月一回,现在一个星期就有两三回。医生说她熬不了几年了。”
“她到底看到了什么?”李康杰问。
周阿姨没有直接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裂纹的手,沉默了很长时间。麻雀在草丛里叫了两声,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白发吹得乱飞。
“她刚进精神病院那阵子,有一天忽然跟我说了一句完整的话,”周阿姨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她说——‘妈,他们把人变成了标本。’”
“什么标本?”
“我问过。她不肯说了。后来过了大概半年,她又跟我说了一句,‘柜子里的不是假的,是真的。’我问她什么柜子,她又不说了。再后来她就不怎么跟我说话了。她怕。她怕到连跟我这个当妈的说话都怕。”
“柜子里的不是假的,是真的。”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高志强说生物实验室的标本柜里有一个空罐子,标签是“人体心脏标本”。但如果——如果其他罐子里装的,本来就不是假的呢?如果那些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器官切片、眼球、心脏,本来就是从活人身上取下来的呢?
唐媛媛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周阿姨,唐媛媛在赵晓楠失踪之前,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
周阿姨的手微微攥紧了布袋子的边缘。“说过一次。就一次。大概是五月底吧,她周末回家,晚上睡觉之前忽然问我,‘妈,一个人做错了事,应该怎么办?’我说要看是什么事。她想了很久,说,‘如果做错的事,已经没法回头了呢?’我当时以为她在学校跟同学闹别扭了,就没多想。后来赵晓楠失踪了,唐媛媛被警察叫去问话,回来之后一句话不说,第二天就开始发烧,烧了三天不退。”
“她怕的是警察?”
“不是,”周阿姨摇了摇头,声音开始发抖,“她怕的不是警察。她怕的是学校里的人。发烧那几天她一直在说梦话,说‘别把我放进柜子里’‘我不想变成标本’‘老师救救我’。她说的‘老师’,我不知道是谁。”
老师。方继明?还是另一个老师?
“唐媛媛有没有提过方继明的名字?”
周阿姨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没有。她只说‘老师’,但没说是谁。不过有一次她半梦半醒的时候,我听到她喊了一声‘顾老师’。”
“顾老师?”李康杰飞快地在手机上敲着字,“三中有姓顾的老师吗?”
“有。”
这个字是我说出来的。李康杰和周阿姨同时看向我,我打开手机翻出一份十二年前从三中拿到的教职工名册的扫描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个名字。
“顾承宇,当年三中的校医,兼管生物实验室器材。”
李康杰凑过来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校医?”
“对。名册上写的——顾承宇,二十六岁,临床医学专业毕业,负责校医务室日常诊疗及生物实验室教学器材管理。十二年前我刚拿到这份名册的时候没特别留意这个人,因为他不在教师序列里,当时警方的调查重心是方继明。但现在回头看——”
“二十六岁的临床医学毕业生,管生物实验室器材,”李康杰接过我的话,语速越来越快,“他有外科基础知识,有医用丝线的渠道,有实验室钥匙,有……”
他忽然停住了。
“有什么?”周阿姨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有完整的、不被打扰的作案空间。”我替李康杰说了出来。十二年前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交汇点,而这个交汇点指向的不是方继明,不是任何一个被反复排查过的教师,而是一个在整份案卷里只被提到过两次的边缘人物——校医,顾承宇。
方继明有解剖学知识,但没有外科手术技能。皮内缝合、高速电锯截骨、分层缝合——这些技术不是生物老师会的,是医学院毕业生会的。而如果顾承宇本身就是管实验室器材的,那他随时可以进出生物实验室,随时可以使用那些保存在福尔马林里的人体标本作为“伪装”,把真的混在假的里面,摆进玻璃柜,贴上一个标签,再锁上柜门。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陈老师,顾承宇后来去哪了?”李康杰问。
我重新打开手机里的教职工名册,翻到附在最后一页的离职和调动记录。顾承宇的名字后面只写了一行字:“2008年6月底离职,去向不明。”
“案发后不到两周就走了。”我说。
“能不能找到他?”
“试试看。”
从临江回江城的路上,我把顾承宇的信息发给了老周。老周退休之后最大的爱好就是帮各个老同事牵线搭桥,公安系统里的人脉他比谁都熟。果然,一个小时后他就回了我一条消息,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让人浑身发冷。
“顾承宇,2008年7月入职临江市第三人民医院,外科。2016年因医疗事故被吊销执照,去向不明。此人毕业后第一份工作在三中,只干了不到一年。当时招聘他进去的是三中副校长孙国栋。孙国栋2010年因贪污公款被判了六年,早出来了,现在在城南开了个棋牌室。”
孙国栋。这个名字在我的采访笔记里出现过。十二年前我去三中采访,学校的对接人就是孙国栋。他当时是副校长,负责对外接待和后勤管理,面对记者的提问总是笑呵呵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我当时觉得他只是个圆滑的官僚,现在回头看,那层圆滑下面盖着的东西,可能比我想象的深得多。
傍晚时分,我和李康杰在老城区一条逼仄的巷子里找到了那个棋牌室。门面很小,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一半,“棋牌”两个字只剩“木牌”在忽明忽灭地闪着红光。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烟味和霉味混合的气体扑面而来,天花板上吊着的日光灯管被熏得发黄。里面摆着四五张麻将桌,只有两张桌上有人,几个老头在搓麻将,麻将哗啦啦地响。
角落里坐着一个剃平头的中年男人,微胖,穿着一件领口松垮的旧POLO衫,正低头看手机。我走过去叫了一声“孙校长”,他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来,脸上堆出一个习惯性的笑,那笑容在看清我的脸之后僵住了。
“你是……”
“陈松志,《江城日报》记者。十二年前我去三中采访的时候,是您接待的。”
孙国栋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变了味。那是一种从欢迎变成防御的、肌肉层面的微调,嘴角的弧度没变,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
“记者啊,好久不见。找我有事?”
“想跟您打听一个人。顾承宇。”
麻将声忽然变得很响。孙国栋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环节都在拖延时间。
“顾承宇?那个校医?多少年前的事了。”
“十二年前。”
“怎么了?”
“我们发现他和三中的案子可能有关联。”
孙国栋放下茶杯,终于正眼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困惑,只有一种被按了开关般的警觉。
“你们在重查那个案子?”
“对。”
孙国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朝棋牌室后面的一扇门偏了偏头,说:“进来聊。”
后屋是一个堆满纸箱和杂物的储物间,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孙国栋让我和李康杰坐下,自己靠在墙边,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烟雾在他脸前弥漫开来,模糊了他本就看不透的表情。
“顾承宇这个人是2007年秋天进的三中,是我招的,”孙国栋开口了,声音在烟雾后面显得有些远,“当时学校缺校医,上一位校医退休了,医务室空了半年。顾承宇来应聘的时候,各方面条件都不错——正经医学院毕业,有执业证,人年轻,态度也好。我面试的时候就决定要他了。”
“那他后来出什么事了?”
“出事?”孙国栋弹了一下烟灰,“他没出事。出事的是方继明。”
“您知道我问的不是方继明。”
孙国栋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向角落里堆着的纸箱子。那些纸箱上积了厚厚的灰,已经很久没被人动过了。
“顾承宇这个人,业务能力没得说。但他有一个毛病——太孤僻。他在学校干了快一年,跟谁都不热络。老师们聚餐他不去,运动会他缩在医务室里不出来,学生叫他他也爱答不理的。我在走廊上碰到过他几次,他走路从来都是低着头,像是在数地砖。”
“他有朋友吗?”
“据我所知,没有。”
“和方继明呢?”
“也一般,”孙国栋弹掉了长长一截烟灰,“方继明是那种走到哪里都有人跟他打招呼的人,顾承宇跟他恰恰相反。但方继明性格好,有时候生物课用到人体模型什么的,会叫顾承宇帮忙搬。两人偶尔在实验楼碰上,会聊几句——方继明喜欢聊,顾承宇在听。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那顾承宇为什么要连夜离开三中?”
孙国栋弹烟灰的动作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但我注意到了。李康杰也注意到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孙国栋反问。
“2008年6月底。”
“对,他是六月底走的。但原因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是被开了。”
“被开?”
“对,”孙国栋把烟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六月中旬,实验楼发现尸体之后没几天,有个女生家长跑到学校来闹,说她女儿在学校医务室拿了不该拿的药,出了状况。这件事学校压下来了,但顾承宇必须走。我当时负责处理这件事,离职手续是我给他办的,给了他半个月工资,当是补偿。”
“什么药?哪个女生?”
“药的事我不清楚,是校办那边接的投诉。女生叫——”孙国栋皱着眉头想了很久,然后说出一个名字,“好像姓赵,个子不高,短发,成绩挺好的。”
“赵晓楠?”
“对,赵晓楠。”
李康杰猛地站了起来,塑料椅腿在水泥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赵晓楠的家长去学校找过顾承宇?”他的声音高了一度,“为什么当年警方没有这个记录?”
孙国栋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抬起头看着李康杰,脸上的表情终于从防御变成了一种近乎疲惫的坦诚。
“因为压下来了。”
“谁压的?”
“我压的。”孙国栋的声音很平静,“当时实验楼那件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三中快要活不下去了。如果再爆出校医给女学生违规用药的丑闻,三中当天就得关门。我是副校长,我得保这所学校。所以我跟校办的人说好了——顾承宇离职,家长那边赔钱安抚,这件事不进档案。”
我和李康杰对视了一眼。这层纸终于被捅破了。1
劳斯拿捏情绪超到位,写得真有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