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出了当年采访老周时的录音。录音里有将近四十个小时的审讯和调查内容,大部分我都在写报道的时候反复听过。但有一段,我当时觉得和案件主线关系不大,就跳过了。那是一段顾桂梅的补充审讯笔录,是关于张坚威胁她的具体方式的。
录音里,顾桂梅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维持语气的平稳。她说:“张坚跟我说,他已经帮我处理了一些东西,如果我不听他的话,他就把那些东西交给警察。我当时不知道他说的‘处理了一些东西’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晚上也在公园。”
他那天晚上也在公园。
我按下暂停键,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张坚那天晚上也在滨河公园?
如果张坚那天晚上也在公园,那顾桂梅动手的时候,他在哪里?他看到了什么?他做了什么?
老周之前跟我说过,张坚在第二次审讯中承认他那天晚上和顾桂梅约在公园见面,他给郑德祥打电话是想把郑德祥支开。但他后来的说辞是“我没去,我打电话说我不来了”。通话记录只证明了电话的时长和方向,证明不了具体说了什么。如果张坚其实去了呢?
我重新打开当年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分析报告。郑德祥的手机在晚上七点十二分接到张坚的电话,通话时长四分半钟。之后,郑德祥的手机在七点四十分在公园东门对面的便利店产生了支付记录,八点十五分之后,郑德祥的手机就没有任何活动了,也没有连接到任何基站——说明手机关机了。
但张坚的手机呢?张坚的手机在十二月八号晚上七点到九号凌晨之间,只有一条基站连接记录,位置不在公园附近,而是在他自己家附近。这也是警方认为张坚没有去公园的主要依据之一。
但这份报告有一个问题——张坚完全可以带两部手机,或者把手机留在家里,自己去公园。作为一个有预谋的约会者,他完全有理由这么做。
更重要的是,顾桂梅说“他那天晚上也在公园”。这不是猜测,这是顾桂梅亲口说的。而顾桂梅在案件中是核心当事人,她的话的可信度,绝对高于张坚的一面之词。
我拿起手机,打给了老周。
“老周,你当年审张坚的时候,你们到底信不信他没去公园?”
老周在电话那头想了想,说:“说实话,不太信。但是证据就那么些,他自己的手机在基站那边查出来确实没去公园,通话记录也只能证明他打过电话,别的我们拿不到。”
“那他跟顾桂梅的关系,你们有没有想过,其实不是顾桂梅‘出轨’,而是——”
“是被逼的?”老周接上了我的话,“这个我们当年怀疑过,但没有证据。顾桂梅自己从来没有说过她是被逼的,从头到尾她都说自己和张坚是自愿的。不过小宋,我跟你说句实话——一个女人,被她老公的兄弟威胁了七八年,你要她在审讯室里承认自己是被逼的,她未必敢说。因为她说了,就等于承认她是个受害者,而受害者是软弱的。顾桂梅那个人,你看她的供述就看得出来,她从头到尾都在强调‘是我干的’‘是我自己决定的’,好像她想证明——在这整个烂事里,至少杀人这件事,是她自己选的。”
老周这番话让我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
如果顾桂梅从头到尾都是被张坚胁迫的,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从她和张坚“发生关系”的时间点来看——那是在她和郑德祥结婚前三个月开始的。但问题是,那个时候张坚拿什么胁迫她?除非,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自愿的。
但这个假设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如果顾桂梅从一开始就是被强迫的,她为什么不告诉郑德祥?她和郑德祥七年的婚姻,她有无数的机会可以坦白,可以求助,但她选择了沉默。这说明要么她不是被强迫的,要么她害怕的东西比张坚更大。
我忽然想起了林妙妙。
郑德祥骂林妙妙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长得像某种女人”。
某种女人。
我飞快地翻出当年的采访笔记,找到了林妙妙班主任说的那句话:“郑老师那个人,对学生的要求确实比较严格,但也不至于……算了,人都没了,不说这些了。”
“人都没了,不说这些了。”
班主任的欲言又止,林妙妙的愤怒委屈,郑钦文说的“他晚上打我”——所有这些线索突然在我的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
郑德祥对林妙妙的辱骂里带着一种特殊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一个普通老师对学生该有的。他说她“长得像某种女人”——如果他说的“某种女人”,指的是他认知中“不检点”的女人呢?如果他怀疑的不只是顾桂梅,而是把对所有女性的不信任和憎恶都投射到了林妙妙身上呢?
一个在婚姻中被兄弟和妻子联手背叛的男人,在知道真相之后,把愤怒发泄在了一个长得像“那种女人”的女学生身上。这个逻辑是通的。而他回到家之后,把愤怒发泄在了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身上。这个逻辑也是通的。
但顾桂梅呢?她为什么要和丈夫的兄弟保持长达七年的不正当关系?如果她真的是自愿的,为什么要在儿子出生后中断一段时间?又为什么在中断之后重新开始?
我把车停在路边,闭上眼睛,让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三年前,我只是把这件事当成一桩情杀案来写,加上那些出轨、不伦、威胁的噱头,稿子确实很轰动。但我从来没有真正追问过——为什么顾桂梅要出轨张坚?她爱张坚吗?从她的供述来看,显然不爱,甚至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憎恶和恐惧。那她为什么要和张坚保持关系长达七年?
除非,她从一开始就是被胁迫的。而能够胁迫她的事情,从案件材料来看,只有一件——郑钦文的身世。
但郑钦文的身世是案发后才曝光的,案发前郑德祥也才刚怀疑了两个月。那么张坚是用什么胁迫了顾桂梅七年?
这个问题让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坐起来。
不是因为我想到了答案,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搞错了时间顺序。
我以为张坚和顾桂梅的关系是在郑德祥婚后开始的,顾桂梅的供述也是这么说的——“结婚前三个月”。但是,如果张坚从一开始就知道郑钦文是他的孩子呢?如果这场长达七年的胁迫,核心根本不是“出轨”,而是“这个孩子是我的”呢?
这样一来,时间线就完全说得通了。张坚在顾桂梅怀孕之后就知道孩子是他的,从那一刻起,他就用这个秘密作为武器,控制了顾桂梅七年。而郑德祥不知情,把张坚当兄弟,把孩子当自己的亲生儿子。张坚在这七年里,同时扮演着“最好的兄弟”和“背后的威胁者”两种角色,他对郑德祥表面上的兄弟情义,实际上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扭曲的快感——我睡了你老婆,你儿子是我的,你还叫我兄弟,你还在我面前炫耀你的幸福家庭。
这个念头让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张坚三年前的案底、他在监狱里的行为记录、他出狱后的活动轨迹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在这个过程中,我找到了一个新的突破口。
三年前,张坚因故意伤害被判刑的那个案子里,受害的前女友曾经给警方提交过一份手写的陈述书,详细描述了张坚对她的控制方式。这份陈述书当时因为双方达成了赔偿协议,没有在法庭上完整呈现,只作为量刑参考附在了卷宗里。我通过老周的关系,在一个积灰的档案盒里找到了它的复印件。
陈述书里有一段话让我看了好几遍:“他说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看别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他说他有一个兄弟,老婆跟他睡了七八年了,孩子也是他的,那个兄弟到现在还叫他兄弟,每次看到那个人对他笑,他就觉得特别好玩。他说这种快感你永远体会不到,这是最极致的占有——你占有了对方的一切,但对方还要感谢你。”
“这是最极致的占有——你占有了对方的一切,但对方还要感谢你。”
我拿着那份陈述书,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我做了十二年记者,自以为见过人性的各种黑暗面,但张坚这种程度的恶,已经超出了我对人性的认知边界。他不是一个冲动的、激情犯罪的人,他是一个冷静的、有计划的、以控制他人为乐的人。他对郑德祥做的那些事——睡他的妻子、生下他的儿子、在他面前扮演兄弟——所有这些,不是为了爱情,不是为了欲望,而是一种极致的、冷酷的权力游戏。他要的就是那种“你不知道,但我什么都知道”的居高临下的快感。
而顾桂梅呢?她不过是这个游戏里的一个棋子。她被迫生下张坚的孩子,被迫在长达七年的时间里对丈夫保密,被迫在张坚的威胁下一次又一次地屈从。她的恐惧不是来源于“事情败露”——她真正害怕的,恐怕从来都是张坚本人。
那么问题来了。郑德祥到底知不知道?
案卷里的所有证据都表明,郑德祥是在案发前两个月看到儿子的体检报告才开始怀疑的。但张坚前女友的陈述书里明确写了,张坚说“那个兄弟到现在还叫他兄弟”——这句话用的是现在时,也就是说,至少在张坚对前女友说这番话的时候,郑德祥还不知道。
但有一个细节我反复回想都觉得不对劲。郑德祥在知道真相后的那两个月里,表现出的不是一个正常男人知道被背叛之后该有的反应。他没有质问顾桂梅,没有和张坚翻脸,而是选择了沉默——一种极其可怕的、压抑的沉默。他每天晚上殴打一个八岁的孩子,却不告诉任何人他为什么打。他约张坚去公园,说是夜跑,但谁会在冬天的深夜去公园夜跑?
他约张坚去公园,到底想干什么?
十二月八号那天晚上,郑德祥穿着一件抓绒外套,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在零下的气温里,一个人坐在公园西北角的长椅上等了将近四个小时。他在等张坚。
但张坚说他没来。老周他们也倾向于张坚没来——因为张坚的手机基站位置不在公园。
但如果张坚去了呢?如果他用了别的办法隐藏了自己的行踪呢?
而顾桂梅的作案时间,和她自己的供述也对不上。她说是八点到九点之间动的刀,但公园夜班管理员老李在十一点半听到的喊声又是谁的?如果那声喊叫是郑德祥的,那么至少在十一点半的时候,郑德祥还活着。那顾桂梅说的八点到九点作案就是假的。
她在替谁遮掩?
所有的问题像潮水一样涌向我,每一个问题都连着另一个问题,每一个答案都在引出更深的谜团。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越挣扎就越往下沉。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进了我的脑海。
那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我正坐在报社资料室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三年前案件的全部卷宗复印件。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资料室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响,整个房间只有我一个人。我的手边放着一张案发现场的照片——那张长椅和旁边的泥地,泥地上用白粉笔画着尸体倒地的轮廓。
郑德祥是一个成年男性,身高一米七八,体重将近八十公斤。他在死前遭受了数十刀砍击,其中有超过一半的刀伤是在他倒地之后形成的。法医的鉴定报告里有一句话,我当时在写报道的时候没有特别留意,但现在重新看,那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所有的困惑。
“死者口腔内有大量血迹及软组织损伤,推断为生前遭受钝器击打所致。死者双手指甲全部被破坏,但指甲缝内未检出任何可识别的生物组织。死者面部遭锐器反复切割,创口边缘整齐,分析为死后伤。”
创口边缘整齐。死后伤。
这个细节的含义很明确——凶手先杀死了郑德祥,然后才开始毁坏他的面部。也就是说,杀人行为和毁尸行为之间存在一个时间间隔。这个间隔可能很短,也可能很长。
但更关键的是另一句话——“指甲缝内未检出任何可识别的生物组织”。
一个人被活活砍了几十刀,倒在地上挣扎、反抗、用手去挡刀,指甲缝里怎么会没有任何东西?除非他的双手在被砍之前就已经被控制住了。
被谁控制住的?顾桂梅一个人?她一个身高一米六出头、体型偏瘦的女性,能同时控制住一个将近八十公斤的成年男性并完成所有砍击?就算郑德祥是坐在长椅上被偷袭的,第一刀砍中之后,他也会本能地站起来反抗。一个常年做体力活的成年男性和一个瘦弱的女性之间的力量差距,不是一把剁骨刀就能完全弥补的。
法医报告里的这个细节,三年前被办案人员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或者说,在顾桂梅认罪之后,没有人再深入去质疑这些物证层面的漏洞。
但我不行。我是一个记者,我的职业本能告诉我——这个案子的真相,远不止顾桂梅供述的那么简单。
我翻开顾桂梅的第三次审讯笔录。在这次审讯中,她详细描述了毁尸的过程。她说她用了随身带来的那把剁骨刀,第一刀砍中了郑德祥的右肩,郑德祥从长椅上滑落倒地,她骑在他身上继续砍。
“骑在他身上继续砍。”
一个不到一百斤的女人,骑在一个八十公斤的男人身上,用一把普通的剁骨刀连续砍了几十下,其中还包括破坏牙齿这种需要极大力度和精确度的动作。这从物理层面来说,不是不可能,但难度极高。而且郑德祥的肩上、手臂上有多处防御伤,说明他在遭受攻击的初期是有反抗的。一个有反抗能力的成年男性,是怎么被一个体型远小于自己的女性压制住的?
答案只有一个——他不只面对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