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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里的尸体(六)

春枫化雨

或者说,他在被顾桂梅砍中第一刀的时候,已经不是正常状态了。

我的目光重新落到了那行字上——“口腔内有大量血迹及软组织损伤,推断为生前遭受钝器击打所致”。

钝器击打在口腔内部。

这不是刀伤。这是有人用钝器捅进了郑德祥的嘴里,可能是刀柄,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在死前就对他造成了严重的口腔损伤。为什么?为什么要击打口腔?

因为他在喊。

老李听到的那声“喊叫”是什么?是郑德祥在被人往嘴里塞东西的时候发出的声音?

我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我站起来,在资料室里来回踱步,把这些线索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

张坚那天晚上一定去了公园。郑德祥在长椅上等了几个小时,等的就是张坚。而顾桂梅之所以会跟过去,不是因为她想杀郑德祥,而是因为她知道张坚要去——她害怕的不是郑德祥发现真相,她害怕的是张坚和郑德祥碰面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跟过去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

是张坚已经制服了郑德祥?还是郑德祥已经被打倒在地?

而她在供述里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是因为——她要保护谁?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但我没有继续往下想。我不敢想。

我合上卷宗,关掉资料室的灯,走出了报社大楼。外面的冷风迎面扑来,我站在台阶上深呼吸了好几次,试图让自己的脑子冷静下来。但我冷静不下来。那条被忽略了三年的线索,此刻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一样灼着我的神经。

我需要找到最后一个证据。一个能让我确认这一切的证据。

那个证据,在张坚手里。或者说,在张坚的案底里。

第二天,我通过司法系统的渠道,调到了张坚在监狱服刑期间的完整档案。这份档案里记录了他服刑期间的所有重大事项:改造表现、奖惩记录、医疗记录,以及——探视记录。

探视记录里,有一个人来看过他。时间是两年前的夏天,张坚入狱一年之后。

探视人姓名栏里,写着一个让我血液凝固的名字。

郑钦文。

郑钦文来看过张坚。

那年郑钦文九岁。

陪同探视的是谁?顾桂兰。

我一个一个地翻着探视记录表上的备注栏,终于在其中一次的备注里看到了狱警手写的登记内容——“探视人为顾桂兰及其侄郑钦文。郑钦文称犯人为‘爸爸’”。

“郑钦文称犯人为‘爸爸’。”

我的眼前一阵发黑。我靠在档案室的铁架子上,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

九岁的郑钦文,在监狱的探视室里,叫了张坚一声“爸爸”。

他是被谁教唆的?顾桂兰为什么要带他去探视张坚?顾桂梅在监狱里,对这件事知不知情?

我想到的唯一合理解释是——张坚通过某种途径,要求顾桂兰带郑钦文来探视。那封信——“那是我儿子,你拦不住的”——不是一句空话。张坚在出狱前一年就已经开始行动了,他要确认郑钦文认他这个“父亲”。

我拿着那份探视记录,脑子里嗡嗡作响。我没有继续在档案室待下去,而是出了门,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天上下起了小雨,雨刮器来回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水珠刮开又聚拢,像这个案子的真相一样——你以为看清楚了,下一秒又模糊了。

我终于忍不住了,在路边停下车,给顾桂兰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顾桂兰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吵醒。

“顾女士,对不起,这么晚了打扰你。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两年前的夏天,你是不是带郑钦文去监狱探视过张坚?”

电话那头沉默了。那沉默很长,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你怎么知道的?”顾桂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出情绪。

“我查到的。他叫张坚‘爸爸’?”

顾桂兰没有回答。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细微的、被压抑住的抽泣声。

“顾女士,请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不起,宋记者,”顾桂兰的声音终于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哭腔,“我跟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但是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

“钦文不是他表面看起来的那个样子,”顾桂兰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他三年前……他那天晚上也在公园。”

我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手机贴在我耳朵上,冰冰凉凉的,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你说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干涩而陌生。

“郑钦文那天晚上也在公园。他跟我姐一起去的。”

“一个八岁的孩子,晚上去公园?”

“他不是跟着去的,他是——”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哽咽,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

“顾女士?”

“他什么都看到了。”顾桂兰终于说了出来,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他看到了一切。他看到他爸——郑德祥——被张坚按在地上。他看到张坚打他爸的嘴,因为他爸在喊。他看到他妈从旁边冲出来,拿着刀……他什么都看到了。”

“他妈?顾桂梅?”

“对,我姐,”顾桂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全身的力气,“我姐告诉我的,她在最后一次会见的时候,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我。她说她之前说的那些,什么她一个人动手的、什么郑德祥坐在长椅上她冲上去就砍,全是假的。她是为了保护——”

顾桂兰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保护谁?”我问,虽然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保护钦文。”

接下来的十分钟,顾桂兰把她从顾桂梅口中听到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

十二月八号那天晚上,顾桂梅知道张坚和郑德祥约在公园见面之后,心里就有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她太了解张坚了,她知道张坚不会只是去和郑德祥“聊聊”。她想赶在张坚之前找到郑德祥,把事情说清楚,让他赶紧回家。但她出门的时候,郑钦文醒了。

郑钦文那两个月被郑德祥打得遍体鳞伤,每天晚上都睡得很浅。他听到母亲出门的声音,以为郑德祥又要来打他,就悄悄地爬起来,穿上外套,跟着母亲出了门。他以为跟着母亲就是安全的,他不知道他的母亲要去面对什么。

顾桂梅骑着电动车,郑钦文自己骑着他那辆小自行车,远远地跟在后面。冬天的夜晚,一个八岁的孩子骑着一辆小自行车,在寒风里跟着母亲的身影穿过大半个城区,一直骑到了滨河公园。

他到得比顾桂梅晚一些。顾桂梅在公园里绕了一圈才找到西北角的长椅,而郑钦文在公园里迷了路,在黑漆漆的树丛里转了好一会儿,最后是被一声喊叫引过去的。

那是他父亲的喊叫声。郑德祥的喊叫声。

郑钦文顺着声音跑过去的时候,看到的画面是——张坚把郑德祥按在地上,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拿着一块石头在砸他的嘴。郑德祥的嘴里全是血,喊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发出含混的、恐怖的闷哼。

顾桂梅站在旁边,手里握着那把刀,整个人在发抖。

“你动手啊!”张坚在朝她喊,“你不弄死他,他就弄死我们!你想想你儿子!你想想他打了你儿子多少次!”

顾桂梅没有动。她的眼泪在脸上冻成了冰,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

郑德祥在地上挣扎,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桂梅。他的嘴里还在发出声音,那声音已经不成字了,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在说什么——他在骂,在嘶吼,在用最后的力气宣泄两个月的愤怒和八年的屈辱。

然后郑钦文从树丛里跑了出来。

他看到了地上的郑德祥,那个打了他两个月的男人此刻被按在地上,满脸是血。他看到了母亲手里的刀,看到母亲脸上的恐惧和犹豫。他看到了张坚——张坚回过头来看他的那一眼。

“钦文?”顾桂梅看到儿子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张坚也愣了一下,但他没有停手。他反而笑了,那是一种在极端情境下完全失控的笑。他冲郑钦文说:“来,过来看看,这就是你爸。不是,这个不是你爸,我才是你爸。你叫了他八年爸爸,叫错了。来,叫爸爸。”

郑钦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张坚你疯了!”顾桂梅尖叫着冲上去想拉开他。

但张坚一把推开了她,然后伸手去抓郑钦文。“过来!叫爸爸!”

就在那一刻,郑钦文从地上捡起了顾桂梅掉落的剁骨刀。

张坚看到刀的时候,表情终于变了。他松开了郑德祥,往后退了一步。郑德祥在地上翻了个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血从他的嘴里涌出来,把泥地染得黑红一片。

“小子,你想干什么?”张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兴奋的颤音,“把刀放下。”

郑钦文没有放下刀。他握着那把刀,一步一步走到郑德祥面前。郑德祥趴在地上,抬起头,看到了他喊了八年“儿子”的那个孩子,正举着一把和他身体差不多长的剁骨刀,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郑钦文的眼睛,清澈得像冬天的河水。河底下沉着某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你不该打我。”郑钦文说。

然后他挥下了刀。

第一刀砍在郑德祥的后背上,力道不大,刀刃甚至没有完全砍进肌肉里。但郑德祥发出了一声惨叫,那声惨叫在空旷的公园里回荡,穿透了冬青丛和桂花树,传到了两百多米外公厕后面正在看电视的老李耳朵里。

“十一点半左右,听到西北角那边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喊。”

那就是郑德祥最后的声音。

顾桂梅冲上去想拦住郑钦文,但张坚拦住了她。不是因为他想帮郑钦文——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机会。一个完美的、让郑钦文成为“凶手”的机会。

“你看到了吗?”张坚在顾桂梅耳边说,“你儿子杀了他。你的亲生儿子,杀了你老公。如果报警,你儿子这辈子就完了。他才八岁,未成年,不会被判刑,但他这辈子都完了。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是杀人犯。”

顾桂梅瘫在了地上。

接下来的事情,是张坚主导的。他从已经崩溃的郑钦文手里拿过刀,有条不紊地完成了毁尸。面容、指纹、牙齿——一切都是他做的。他有体育生的底子,力道惊人,每一下都精准而残忍。

然后他把刀塞回顾桂梅手里,说:“擦干净,处理掉。记住,是你杀的。”

郑钦文站在旁边,浑身发抖,看着地上那个曾经是他父亲的人被一刀一刀地毁掉面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后悔,没有眼泪。

那是一个八岁孩子能够做到的事情吗?

不。一个八岁的孩子,不可能独立完成那样的杀人过程。但一个八岁的孩子,在被养父持续殴打了两个月之后,在目睹养父被生父按在地上的那个瞬间,捡起一把刀,用尽全身的力气砍下去——这是完全可能的。那不需要多大的力量,只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刀,和一个被逼到极限的八岁孩子全部的愤怒。

郑德祥的死亡原因,法医鉴定写得很清楚——失血性休克合并颅脑损伤。其中,致死性的那一击来自于后脑与硬物(很可能是长椅的铸铁扶手)的撞击。而那一击,恰恰就是郑钦文砍下第一刀之后,郑德祥在挣扎中仰面摔倒时撞到的。

一个成年人被一个孩子砍了一刀,在剧痛和失血中失去平衡,后脑撞在铸铁长椅上——这才是郑德祥死亡的完整过程。

而毁尸,是张坚干的。

顾桂梅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替她的儿子顶罪。她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编造了一个“我先动手砍了他几十刀然后毁尸”的故事,然后坐进了监狱。她不惜让全世界把她当成一个恶毒的出轨杀夫的女人,也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那一刀是从她八岁的儿子手里挥下去的。

“为什么不救他?”

顾桂兰在电话里哭着说,“我问我姐,你为什么不救他?你为什么不打120?说不定他还能活……”

“她怎么说?”我问。

“她说——‘因为我也恨他。’”

顾桂兰把最后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电话那头沉默了。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一下一下地砸在车顶上,像是有人在敲一面沉闷的鼓。

我也恨他。

顾桂梅恨郑德祥,恨他在知道真相后用殴打孩子来折磨她。她恨张坚,恨他用七年的时间把她变成了一个不忠的妻子和一个活在恐惧中的傀儡。她也恨自己,恨自己当年的软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在一切开始的时候就喊出来。

但最让她恐惧的,不是这些恨意。最让她恐惧的是,在她看到儿子举起刀的那一刻,在她看到郑德祥倒下、鲜血漫过泥地的那一刻,她内心深处涌上来的那个念头——结束了。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那个念头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在那一瞬间被抽离了身体,悬在半空中,冷漠地看着地上的血,看着发抖的儿子,看着冷笑着的张坚,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我也是帮凶。”顾桂梅对顾桂兰说,“钦文才八岁,他什么都不懂。他的刀是我带去的,他的恨是我养出来的。如果我不是那样的母亲,他就不会是那样的儿子。”

所以她认了。她认了所有的罪,编造了所有的细节,坐进了监狱。而在她入狱之后,张坚用这个秘密继续控制着她——甚至通过顾桂兰,把郑钦文带到了监狱里,让他叫张坚“爸爸”。

“这就是全部的真相,”顾桂兰在电话那头说,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你现在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做?”

我坐在车里,手机贴在耳朵上,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窗外的街灯切成了一段一段的光带。车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

“我要见郑钦文。”我说。

第二天,我又去了那个小镇。

这一次,顾桂兰没有拦我。她开了门,侧身让我进去,脸上的表情像是已经被掏空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一种麻木的顺从。她指了指沙发的方向,然后自己走进了厨房,把门关上了。

郑钦文还是坐在上次那个位置,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作业本。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但这一次,我在那片清澈的底部看到了一层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阴影。

“你知道了?”他问。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面对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我问不出“你杀了你父亲吗”这样的话。我只能坐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等他开口。

“我没有杀他,”郑钦文先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是砍了他一刀,但他不是被我砍死的。他是在倒下去的时候撞到了椅子。”

“谁告诉你的?”

“我妈在信里写的,”郑钦文从作业本下面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她每个月都会给我写信。她说她不能让小姨转交,怕被查到,就寄到学校。她在信里跟我讲了很多遍——那个人不是你杀的,他的死是意外。你不要觉得自己是杀人犯。”

“那你觉得自己是吗?”

郑钦文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信纸的边缘,翻来覆去地折一个小小的角,折平,再折起来,再折平。

“以前觉得是,”他说,“现在不了。我妈说得对,我没有想杀他。我就是想……让他不要再打我了。但是我做错了。”

“你做错了什么?”

“我不该捡那把刀。”郑钦文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终于红了,但依然没有哭,“如果我不捡那把刀,我妈就不会替我顶罪。张坚也不会用这个威胁她。所有的错,都是从我捡那把刀开始的。”

“不对,”我打断了他,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坚定得多,“所有的错,是从张坚开始的。你妈也好,你也好,你们做的事,是被他一步一步逼到那个份上的。你明白吗?”

郑钦文看着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在听,用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在听。

“你恨张坚?”我问。

“恨。”他毫不犹豫地说。

“有多恨?”

“比恨那个人还要恨。”

“那个人”——他现在用这个词来称呼郑德祥了。不是“我爸”,也不是“郑德祥”,而是“那个人”。这个称呼里藏着一个十一岁孩子全部的情感变迁——他叫了八年“爸爸”的男人,在那两个月里变成了一个打他的恶魔,又在那个冬夜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所以只能用“那个人”。

“你想过要……报复张坚吗?”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的心都悬了一下。

郑钦文沉默了。那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长。

“想过,”他最终还是说了,“想了很多次。但是我不敢。我妈在信里跟我说,如果我再做错一件事,她这辈子就白坐了。”

“她说得对。”

“我知道。”郑钦文低下头,把手里的信纸重新叠好,塞回作业本下面,“所以我不会的。”

我看着他做完这个动作,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这个孩子,在八岁那年经历了一个成年人都不一定能承受的噩梦,被生父拿来当杀人的工具,被养父打得遍体鳞伤,被舆论的漩涡卷来卷去,被同学和家长在背后指指点点。三年过去了,他坐在这里,用一种让人心疼的平静跟我讨论自己的罪孽和对错,然后告诉我——“我不会的”。

他已经比这个世界上大多数成年人都更懂得什么是克制。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我说,“你去监狱看过张坚,你叫他‘爸爸’。为什么?”

郑钦文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极其微妙的、一闪而过的冷意。那种冷意出现在一张十一岁的孩子脸上,让人不寒而栗。

“因为我要让他相信我。”

“让他相信你什么?”

“相信我真的认他了。”郑钦文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因为如果他不相信我认他了,他出狱之后就会来找我们。如果他认为我真的认他了,他就会觉得他已经赢了,就不用再来了。”

我愣住了。一个九岁的孩子,在监狱探视室里叫一个禽兽“爸爸”,不是因为他屈服了,而是因为他想保护他的小姨和他自己。他在用最屈辱的方式,做最聪明的防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