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轻小说 

公园里的尸体(四)

春枫化雨

“小姨,让他进来吧。”

顾桂兰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转过头,朝屋子里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她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路。

我走进屋子,客厅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一个男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手边搁着一支自动铅笔。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剪得很短,瘦瘦的,五官很像顾桂梅——眉眼清秀,但下颌的线条又带着一种不属于母亲的硬朗。

那是张坚的轮廓。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这种感觉很诡异,像是在这个男孩的脸上同时看到了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是杀人凶手,一个是禽兽。

“你是记者?”郑钦文抬头看着我,目光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你叫陈松志?”

“你认识我?”

“我看过你写的文章,”他说,“在网上搜的。你把那个案子写得很详细,连我妈在审讯室里的每一句话都写了。我看到最后,觉得你写得挺好的。”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用这种语气评价关于自己家庭惨案的新闻报道,这种感觉比任何恐怖片都让人不寒而栗。

“你不应该看那些的。”我说。

“为什么不应该?”郑钦文歪了一下头,这个动作带着孩子气的天真,但他说出来的话却透着一股和年龄完全不匹配的清醒,“那是关于我的事,我为什么不能知道?你们大人总是觉得孩子什么都不该知道,但是你们做的事情,哪一件是孩子不该知道的?”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顾桂兰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眶已经红了。

“你说你看了那篇报道,”我在郑钦文对面坐下来,“那你知不知道,报道里有好多东西,其实是没写清楚的?”

“知道,”郑钦文点了点头,“比如我爸爸——我说的是郑德祥——他对我的态度。你写的都是邻居说的,说他对我很好,带我放风筝什么的。但是你从来没问过我,他是怎么对我的。”

我愣住了。这个角度,我确实从来没有想过。在所有人的描述中——邻居、同事、顾桂梅——郑德祥都是一个好父亲,对儿子疼爱有加。但那是建立在“这是他亲生的儿子”这个基础上的。而郑德祥在案发前两个月就已经知道了儿子不是自己亲生的——那这两个月里,他是怎么对郑钦文的?

“那他是怎么对你的?”我轻声问。

郑钦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自动铅笔拿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按着笔尾的按钮,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打我,”郑钦文说,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课文,“从去年十月开始,他经常在晚上来我房间,把我从床上拽起来打。他不打我的脸,只打身上,用皮带,有时候用衣架。他打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安安静静的,只有皮带抽下去的声音。我妈一开始不知道,后来有一次她在卫生间看到我身上的淤青,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摔的。她没信。”

我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为什么打你?”我问,但问出口的瞬间我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郑钦文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冬天的河水,河底沉着某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早熟的悲凉。

“因为他知道我不是他的儿子,”他说,“但是他从来没有当着我的面说出来。他只是打我,打到累了就停下来,坐在我床边,看着我哭。他那种眼神,我现在还记得——就像在看一个脏东西。”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顾桂兰靠在门框上,用手捂住了嘴。

“你妈妈知道他打你之后,做了什么?”我继续问。

“她什么都没做,”郑钦文说,“也不敢做。因为如果她做了,就等于承认了这件事。她只是每天晚上更早地催我上床睡觉,好像只要我睡着了,他就不会来了。但是没用,他还是会来。他一直来,一直到十二月八号那天。”

十二月八号。郑德祥死的那天。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孩,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劈开了三年来笼罩在这个案子上的所有迷雾。顾桂梅动手的真正原因,不仅仅是她害怕丈夫知道她和张坚的事——郑德祥已经知道了,而且从两个月前就开始用殴打孩子的方式来宣泄他的愤怒。顾桂梅每天晚上都要听着自己的丈夫走进儿子的房间,关上门,然后传来皮带抽在皮肉上的闷响。

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一旦她阻止,她就必须面对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拦着?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那种日子,过了整整两个月。

“所以你妈杀了他,”我看着郑钦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全是因为怕自己的事情败露,是吗?”

郑钦文没有直接回答。他低下头,继续按那支自动铅笔,咔哒,咔哒,咔哒。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像一把冰锥,直直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那天晚上,他出门之前,来我房间打了我最后一次。我妈站在门外,听到了。”

“然后呢?”

“然后我妈就出门了,”郑钦文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终于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第二天早上,警察就来了。”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顾桂梅的供述里,从来没有提过这一段。她说她杀郑德祥是因为“害怕事情败露”,是因为“他那个可怕的沉默”,但她从来没有说过,那天晚上郑德祥出门之前,又打了他们的孩子。

她在保护郑钦文。她不想让所有人知道,这个孩子在那两个月里承受了什么。她宁愿让全世界以为她只是一个出轨后怕被发现的荡妇,也不愿意让人知道她的儿子每天晚上都被自己名义上的父亲打到遍体鳞伤。

这就是顾桂兰说的“最可怕的东西”。

“你恨他吗?”我问郑钦文,“恨郑德祥?”

郑钦文看着我,眼里的红色慢慢褪了下去,恢复了那种让人心惊的平静。

“不恨,”他说,“他不算坏人。张坚才是。”

他说出“张坚”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憎恨,只有一种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太好”般的平淡。但恰恰是这种平淡,让我觉得后背发麻。

“为什么?”我问。

郑钦文沉默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顾桂兰。顾桂兰的脸色发白,嘴唇在微微颤抖,她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她转过身,走进了厨房,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这个十一岁的男孩。

“因为我妈说过一句话,”郑钦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厨房里的顾桂兰听到,“她说,你以为你最恨的是郑德祥,其实不是。你真正恨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她恨张坚?”

郑钦文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头皮炸开的话。

“张坚还在找我们。前几天,有人来小区打听我小姨的住处。楼下的李奶奶跟我说,是一个穿得很体面的叔叔,问顾桂兰家住在几楼。她没告诉他,但他肯定会再来的。”

穿得很体面。公园管理员说的那个来找东西的男人,也穿得很体面。

张坚已经出来了。

我从郑钦文口中听到“张坚”那两个字的时候,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初冬的夜晚来得早,才五点多,小镇的街道已经被一层灰蒙蒙的暮色笼罩。顾桂兰家的客厅里没有开灯,郑钦文坐在沙发上的轮廓渐渐融进了阴影里,只有他手里那支自动铅笔的金属笔头偶尔反射一点窗外的微光。1

段评

这剧情看得我起鸡皮疙瘩

“张坚还在找你们——你确定?”我问。

“李奶奶不会骗我。”郑钦文的语气依然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她跟我说,那个叔叔长得挺精神的,穿的也是好衣服,笑起来客客气气的。他问李奶奶,顾桂兰是不是住在这栋楼。李奶奶问他找顾桂兰做什么,他说是亲戚。”

“亲戚。”我重复了这个词,只觉得一阵反胃。

“我没有亲戚长他那样。”郑钦文说。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下看。楼下的小区空地上有几个老人在收晾晒的被褥,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正在四处张望找楼栋号,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我知道张坚迟早会找到这里——他能找到公园去,能找到公园管理员打听消息,就一定能找到这个小镇。他只是时间问题。

“你小姨知道这事吗?”我放下窗帘,转身问。

郑钦文摇了摇头:“我没跟她说。她现在已经够害怕了。”

“怕什么?”

郑钦文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客厅另一侧的柜子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递给我,什么也没说。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第一张是一封信,手写的,蓝黑色墨水,字迹歪歪扭扭但力道很大,像是写信的人情绪激动到握笔都在发抖。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四行字:

“顾桂兰,别以为搬家就能躲开。我知道你把那孩子藏哪儿了。那是我儿子,你拦不住的。等我出来,咱们慢慢算。”

落款是张坚,日期是今年九月份。

第二张和第三张是同一个信封的正反面,邮戳显示是从江城市第一监狱寄出来的。

“他九月份就出来了,”郑钦文站在我身边,声音很低,“那封信是他出来之前寄的,小姨收到以后好几天睡不着觉。后来他又打了几次电话,小姨换了号码。上个月开始,他又开始到处打听我们的地址。”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个强奸犯、一个包庇犯,出狱后追着受害者家属不放,用的还是“那是我儿子”这种理直气壮的理由,这已经不只是道德层面的无耻,而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

“你小姨报警了吗?”

“报了,”郑钦文说,“警察说这不算威胁,因为信上没写他要干什么,就是表达想见儿子的意愿。警察说,作为生父,他有权利——”

“他有权利什么?”我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

郑钦文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被生活反复打磨之后的、超越年龄的冷静。他说:“宋记者,我其实有些话一直想找人问,但不知道该问谁。”

“你想问什么?”

郑钦文走到厨房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流水的声音,顾桂兰在洗菜,水流声很大,像是在刻意制造一道声音的屏障。郑钦文确定小姨听不到之后,走回到我面前,仰起脸看着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了一丝属于孩子的困惑。

“如果张坚是我的生父,那我爸——郑德祥——他到底算什么?他养了我八年,最后他恨我恨到每天晚上打我,他到底是我什么人?”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还有我妈,”郑钦文继续说,“我妈杀了我爸,我爸打了我两个月,张坚……张坚威胁我妈。我以前不知道,后来我在网上看了你写的那些,我才知道张坚在案发之后对我妈做了什么。”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

郑钦文又看了我一眼,低声说:“宋记者,我怕他。”

“怕谁?张坚?”

“对,”郑钦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像是耳语,“我不是怕他来找我。我是怕他去找小姨,小姨一个人打不过他。我更怕他总有一天会找到我们,然后……我不知道,我觉得他很吓人。他以前来我家的样子我还记得,他抱我的时候手上有一股烟味,每次他走了,我妈就会哭很久。”

郑钦文停下来,看了看厨房的方向,然后说出了那句让我彻底失语的话。

“所以我一直想问你——你们大人都说杀人是不对的,但如果一个人坏到让所有人都害怕,他又没有被警察抓走,那怎么办?难道就只能等着他来找我们吗?”

他的语气依然是平静的,像是在问一道数学题。但这句话里包裹的重量,让我胸口猛地一沉,像是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我看着这个十一岁的男孩,他站在昏暗的客厅里,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逼人的清醒。我突然意识到,他问的这个问题不是假设,不是哲学思辨,而是他每天夜里躺在床上都在反复琢磨的现实困境。他的母亲在监狱里,他的养父被他母亲杀了,他的生父是一个出狱后不断骚扰他们的人渣——他活在一个成年人都不一定能撑住的困境里,而他只有十一岁。

“郑钦文,”我在他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的齐平,“你听我说。张坚的威胁你和你小姨都不用自己扛。我会帮你们。”

“你怎么帮?”

“我是记者,我有办法让人关注到这件事。我会写一篇新的报道,关于张坚出狱后的行为,关于他对你们家庭的持续骚扰。这样的报道一旦发出去,警方和社会舆论都会关注,他就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郑钦文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声音轻轻的,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我没有松气。因为我知道,光是写一篇报道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张坚这种人,道德和法律对他都缺乏约束力——他已经坐过一次牢,出来之后变本加厉。报道能压他一时,压不了一世。

真正让我决定深挖下去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

我从顾桂兰家出来的时候,在楼下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给老周打了个电话。我告诉老周,张坚已经出狱了,在到处打听顾桂兰和郑钦文的下落,还寄过威胁信。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小宋,张坚这个人,比你们当时知道的要危险得多。”

“什么意思?”

“当年他那个故意伤害案,受害人是他的前女友。他因为什么进去的,你知道吗?”

“故意伤害嘛,案子结了以后我就没怎么关注了。”

“他把那姑娘打进了ICU,”老周的声音沉了下去,“两根肋骨骨折,脾脏破裂。原因是什么?原因是那姑娘要跟他分手。你知道他在审讯的时候怎么说的吗?他说,‘我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

“这句话我在卷宗里没看到过。”

“因为这句话被删掉了。”老周说,“当时那个案子的承办人觉得这句话太刺激受害者家属,影响调解,就没往正式笔录里写。但是我跟审讯的那个兄弟聊过,他说张坚说这话的时候,那种语气……啧啧,就跟在说今天吃什么似的,完全不像是在放狠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把老周的话前前后后想了三遍。张坚的那句话——“我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和他写给顾桂兰的那封信放在一起看,就完全不是一个意思了。他在信里说的是“那是我儿子,你拦不住的”,但如果他真的像老周说的那样危险,那他要的恐怕不只是“见儿子”这么简单。他要的是控制,是占有,是对一切他认为属于他的东西的绝对支配权。而顾桂梅杀了郑德祥之后,他又通过威胁的手段重新占有了顾桂梅——这一点在三年前的卷宗里写得明明白白。

现在顾桂梅在监狱里,他又把目标转向了郑钦文。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重新翻阅三年前那个案子的全部材料。我当时参与报道的时候,注意力主要集中在顾桂梅的杀人动机和作案过程上,对于张坚,我的报道篇幅不多,更多是把他当成一个“出轨的渣男”和“威胁者”来处理。但现在回过头来仔细看他在这整个事件中的角色,我忽然发现了一件极其不对劲的事。

顾桂梅在供述中提到,张坚在她杀死郑德祥之后,通过威胁的手段与她发生了关系,而且“经常当着郑钦文的面”。

“当着郑钦文的面。”

这七个字,我三年前写进报道里的时候,只是把它当成了张坚“禽兽不如”的证据。但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当面”的场景,对于当时只有八岁的郑钦文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想起了顾桂兰在门口对我说的那句话——“最可怕的东西,你们谁都没有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