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松志,《江城日报》记者,”我把证件递给他,“三年前那起案子,您还记得吗?”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记者证,又看了一眼我,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某种意味深长的了然。他没有接证件,而是把大剪刀搁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含糊不清地说:“记得,怎么不记得。我是那天早上来上班的时候看到的,警戒线围了一大片,我还在想是不是哪个流浪汉又喝多了。”
“您是这个公园的管理员?”
“干了十二年了,”他深吸一口烟,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这片区域归我管,浇水、修剪、清扫,都是我的活儿。那天也是巧,本来不该我值早班,替老李顶了个班,就撞上了。”
我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可能是一个被警方忽略的潜在目击者。三年前的调查我全程跟过,我不记得老周他们提过公园管理员的证词。要么是警方问过他但觉得没有价值,要么就是根本没问到。
“十二月八号晚上,您在这里吗?”我试探性地问。
管理员摇了摇头:“那天我下午四点半就下班了。不过你说的那个晚上……我想想,十二月八号……对了,那天的夜班是老李。但是老李那个人,你也知道,冬天夜班他从来不会出来巡逻的,躲在值班室里烤火看电视,一觉睡到天亮。所以你说那天晚上有没有人看到什么……”他摊了摊手,“估计没有。”
我心里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灭了。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我重新打起了精神。
“不过,”管理员吐出一口烟雾,“我不在,不代表别人不在。”
“什么意思?”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要不要把话说出来。过了好一阵子,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弯腰捡起大剪刀,说:“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沿着鹅卵石步道往回走,穿过了那片桂花树,到了公园的一处角落。这里离案发现场大概两百多米,有一座公共厕所,外墙贴着灰白色的瓷砖,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公厕后面是一排矮矮的工具房,管理员走到其中一间工具房门口,掏出一大串钥匙,找了好一会儿才打开门。
工具房里面很窄,堆满了扫帚、铁锹、除草剂和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杂物,散发着一股机油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管理员弯着腰在最里面的一个铁皮柜子里翻了半天,翻出了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面装着一本封面上沾着油污的笔记本。
“这是什么?”我问。
“那段时间的工作日志,”管理员把笔记本翻开,一页一页地找,“按规定我们每天都要写的,但其实谁都不认真写,随便记两笔交差。那天……十二月九号早上,我替老李顶班,发现出事之后,我把前一天晚上该老李写的那部分翻出来看了一眼。”
他终于翻到了那一页,把笔记本递给我。纸张被油污浸得有些模糊,但字迹还能辨认。老李的字歪歪扭扭的,日期写的是“12月8日夜班”,下面只潦草地记了两行字:
“晚7点,东门正常。11点半左右,听到西北角那边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喊,没听清楚。出去看了一眼,没看到人就回来了。可能是喝多的。”
“11点半左右,西北角有动静。”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一股寒意从脊背蹿上来。郑德祥的尸体被发现时,法医根据尸僵和体温推断的死亡时间,大概是在十二月八号晚上十点到九号凌晨一点之间。如果老李在十一点半左右听到了喊声,那这个时间点正好卡在死亡时间窗内。
“这本日志,当年警察看过吗?”我问。
管理员耸了耸肩:“不知道。反正没人来问过我,也没人来问过老李。老李去年脑溢血走了,这事儿估计就没人知道了。”
我拿着笔记本的手微微发紧。三年前的侦查工作,到底是疏忽到了什么程度,才会连公园值夜班的工作人员都没有逐一排查?或者说,不是疏忽,而是有人觉得“差不多就行了”?我脑子里闪过老周那句欲言又止的提醒——这个案子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这本日志能不能借我用几天?”我问。
管理员犹豫了一下,最后摆摆手说:“拿去吧拿去吧,反正留着也没用。老李都不在了,谁还看这个。”
我谢过他,把笔记本小心地收进包里,又问了几句关于之前那两个“来找东西”的人的情况。管理员说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一个是男的,年纪不大,穿得挺体面,另一个是女的,戴着帽子和口罩,没看到脸。我问是什么时候来的,他说男的大概是半个月前,女的是上周。
离开公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坐在车里, 看着那本油腻腻的工作日志,脑子里不断回放着管理员刚才的话。老李在十一点半听到了喊声——“像是有人在喊,没听清楚”——如果那声喊叫来自郑德祥,那么他当时面对的是谁?是顾桂梅?还是别的什么人?
不对。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被我一直忽略的逻辑问题。顾桂梅在供述中说,她在郑德祥到达公园后不久就跟了过来,然后几乎没有过多的对话就直接动了手。但如果老李听到的喊声确实是郑德祥的,那么这个时间点——晚上十一点半——距离郑德祥七点四十分在便利店买东西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小时。四个小时,他在公园里等什么?等张坚?
张坚说那天晚上他确实接到了郑德祥的电话,但他在电话里说“不来了”——这一点在通话记录的时长和内容分析上似乎得到了印证。如果张坚真的没来,那郑德祥为什么要在公园里一个人坐到十一点半?
除非,张坚撒了谎。那通电话的内容,不只是“不来了”那么简单。
我发动车子,在脑子里重新排列着时间线。便利店小票——七点四十分。郑德祥到达公园——七点四十五分左右。顾桂梅声称的作案时间——八点到九点之间。老李听到喊声——十一点半。
这中间,有两个多小时的空白。
顾桂梅在撒谎。她的作案时间线,和这份工作日志记录的时间线,对不上。
我踩下油门,驶出停车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张坚。张坚因为另一起故意伤害案被判了三年,算算时间,差不多快出来了。我需要找到他现在的下落,我需要知道那通电话里,他和郑德祥到底说了什么。
而要找到张坚的下落,最直接的人,就是顾桂梅的儿子——那个今年已经十一岁的男孩,郑钦文。不,应该叫他张钦文。
这个孩子,在三年前的那场风暴中,像一片被撕碎的叶子一样被抛到了舆论的漩涡中心。他的身世被媒体扒得一干二净,“私生子”、“奸生子”之类的标签贴满了网络上的每一条相关报道。而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根据顾桂梅的供述,郑钦文曾经不止一次目睹张坚和顾桂梅在他面前发生关系。那种画面,对一个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我想都不敢想。
三年来,我一直刻意回避去触碰这个孩子的消息。不是不想,是不敢。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正常人不忍心去撕开别人已经结痂的伤口。但现在,我不得不面对这个选择了。
郑钦文在案发后被顾桂梅的妹妹——也就是他的小姨——顾桂兰接走了。顾桂兰住在江城市郊的一个小镇上,我和她通过一次电话,那是在案件宣判之后,我试图做一个后续的家庭采访。顾桂兰在电话里用极其克制的语气拒绝了我,她说:“求求你们放过这个孩子吧,他才八岁,他什么都不懂,你们写的那些东西他一个字都不要看到。”
我当时沉默了,说了句“对不起”,然后挂了电话。那是我记者生涯中为数不多的、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残忍的事情的时刻。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不是来写报道的,我是来找真相的。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那个小镇。顾桂兰家的地址我在三年前就查到了,只是一直没有用过。那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六层楼的砖混结构,外墙的涂料剥落得斑斑驳驳,楼道口堆着几辆生了锈的自行车。我上了三楼,站在一扇深绿色的防盗门前,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的憔悴比四十岁该有的样子要深刻得多。她看到我的第一眼,表情就从警惕变成了冰冷——她认得我。
“顾女士,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顾桂兰打断了我,声音不大但很硬,“三年前我跟你说了,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你答应过的。”
“我答应的是不写报道,”我说,“但今天我来,不是以记者的身份。我是以我自己的身份,想了解一些事情。这三年来,关于这个案子,有些问题一直堵在我心里,我放不下。”
顾桂兰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沉淀下来的疲惫和警惕。她没有关门,也没有让我进门,就那么站在门口,像一堵沉默的墙。
“什么问题?”她终于开口了。
“我想见郑钦文。不,也许该叫他……”
“他叫郑钦文,”顾桂兰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度,像是在捍卫什么东西,“他姓郑,户口本上姓郑,这辈子都姓郑。你不要跟我提那个姓张的。”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纠结称呼的问题。她的反应已经告诉了我很多东西——这个家庭对张坚的恨意,不比顾桂梅在那一刀一刀砍下去时的恨意少半分。
“他今年十一岁了,”我说,“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顾桂兰的声音又落了下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你觉得瞒得住吗?网上铺天盖地都是,同学的家长在背后指指点点,老师在班上含沙射影……他什么都知道。他妈的事,张坚的事,还有他到底是谁的孩子,他全都知道。”
“我想跟他聊聊。”
“不可能。”顾桂兰拒绝得干脆利落。
“我只是……”
“你不知道,”顾桂兰突然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你不知道这个孩子经历了什么。你以为你在报纸上看到的那些就算是真相了吗?你写的那些——出轨、杀人、毁尸——你觉得那就是全部了?你根本不知道,那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东西,你们谁都没有写出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顾桂兰的话里有话,而且不是一般的话。
“最可怕的是什么?”我盯着她的眼睛问。
顾桂兰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就在这时,屋子里传来了一个声音。那是一个男孩子的声音,还带着变声期前特有的清亮,但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十一岁的孩子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