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这些问题去找了老周,想从他那里挖到更多的细节。老周那天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了不少。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我,说:“小宋,你见过的案子也不少了,你觉得什么情况下,一个女人能把一个秘密守七年?”
我想了想,说:“恐惧?”
老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恐惧,但不是一般的恐惧。你等着看吧,这个案子,还有更深的。”
我当时没太明白他的意思。直到三天后,顾桂梅在第四次审讯中突然崩溃,供述了全部的作案过程,我才真正理解了老周那句话的含义。
顾桂梅说,丈夫郑德祥其实早在案发前两个月就已经开始怀疑了。起因是儿子郑钦文在学校做了一次体检,血型那一栏写的是B型。郑德祥是O型血,顾桂梅也是O型,两个O型血的父母不可能生出B型血的孩子。郑德祥看到体检报告的那天晚上,脸色就变了。他没有直接质问顾桂梅,但他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毛骨悚然。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夜没有出来。顾桂梅在卧室里坐了一夜,听着隔壁书房里偶尔传来的椅子挪动的声音,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一松一紧,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那之后的日子里,郑德祥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依然每天按时上下班,依然会在周末带儿子出去玩,依然对顾桂梅温和体贴,仿佛那天的体检报告从来没有出现过。但恰恰是这种平静,让顾桂梅的恐惧与日俱增。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郑德祥是一个极其骄傲、极其在意面子的男人,他越是表现得平静,就说明他内心积压的情绪越是可怕。她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爆发,这种悬而未决的不确定感,比任何直接的冲突都更让她崩溃。
“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顾桂梅在审讯笔录里说,“梦见他拿着刀,站在床边看着我。我醒过来,发现他确实睁着眼睛,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然后对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好像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但他故意不说,他在等我主动坦白,或者说,他在享受看我煎熬的样子。”
这种精神上的凌迟持续了两个月。直到十二月八号那天晚上,郑德祥突然对顾桂梅说,他要去公园夜跑,约了张坚。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常,就跟说‘我出去买个菜’一样,”顾桂梅回忆道,“但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因为我知道张坚那天根本没有约他,张坚约的是我。”
她看着郑德祥换了衣服,穿上那双灰色的跑鞋,拿了钥匙出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顾桂梅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停止了跳动。她在客厅里站了不到一分钟,然后做了一件让她自己都感到恐惧的事——她从厨房的刀架上抽出了那把剁骨刀,裹在一件外套里,跟着出了门。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说,“我不能让他见到张坚。如果他见到了张坚,一切就都完了。”
顾桂梅骑着电动车赶到滨河公园的时候,郑德祥已经在西北角的长椅上坐下了。冬天的晚上,公园里几乎没有人,路灯昏黄的光洒在那片冬青丛上,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郑德祥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亮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种惨白的颜色。他没有注意到顾桂梅的靠近,或者说,他根本没想到自己的妻子会出现在那里。
“德祥。”顾桂梅叫了他一声。
郑德祥抬起头,看到是她,愣了一下,然后表情迅速恢复了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你怎么来了?”他问,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我有话跟你说。”顾桂梅的声音在发抖,她的手藏在身后,紧紧握着那把刀,刀柄被她的汗水浸得又湿又滑。
郑德祥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就是顾桂梅在无数个噩梦里见过的那个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冷得像冬天的月光。
“说吧,”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长椅的靠背上,“我也有话要问你。”
顾桂梅说,那一刻,她看着丈夫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什么都知道了。他约张坚来公园,根本不是为了夜跑,他是要当着张坚的面,把这件事撕开。他甚至可能已经准备好了某种更极端的方式,来结束这一切。
“他那种人,不会离婚的,”顾桂梅在审讯室里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他太要面子了,他宁可死都不会让别人知道他戴了绿帽子。但他也不可能放过我,放过张坚。我太了解他了,他那两个月之所以什么都不说,就是在计划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让我们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所以你先下手了?”审讯的警察问。
顾桂梅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纤细的手——就是这双手,在那个寒冷的冬夜里,举起了一把剁骨刀,对着共同生活了七年的丈夫,一下接一下地砍了下去。
“我不想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是当我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停不下来了。我太恨他了,也恨我自己,恨张坚,恨这八年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那些恨意像什么东西堵在我胸口,那把刀每落下去一次,它就好像松快了一点点。”
第一刀砍在肩膀上,郑德祥发出一声闷哼,身体猛地歪向一边,眼睛里终于出现了顾桂梅预料之中的那种情绪——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愤怒,一种被背叛之后铺天盖地的愤怒。他试图站起来,但第二刀紧随而至,然后是第三刀、第四刀。顾桂梅不记得自己砍了多少下,她只记得最后停下来的时候,自己的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而郑德祥一动不动地躺在长椅旁边的泥地上,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深灰色的抓绒外套染成了更深的颜色。
然后是毁尸。
关于这一部分,顾桂梅的供述显得格外冷静,冷静到近乎冷酷。她说她必须毁掉丈夫的面容和指纹,因为只有这样,警方才无法在第一时间确认死者的身份,她才有时间来处理后续的一切。“我看了很多刑侦剧,”她甚至这样解释,“我知道警方办案的流程。”
她有条不紊地完成了这一切,然后用随身带来的湿纸巾擦干净了刀柄和现场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骑着电动车回到了家。她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把沾满血迹的衣物和那把刀装进一个黑色塑料袋,第二天一早扔进了三个街区外的垃圾中转站。
当警方找到那个垃圾中转站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周多,里面的东西早就被清运了好几次,关键物证已经无法找到了。
但顾桂梅的口供本身,再加上张坚的证词、通话记录、血型矛盾的体检报告,已经足够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案件到这里,似乎已经水落石出了。顾桂梅因故意杀人罪被批捕,张坚也因包庇和作伪证被另案处理。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江城的舆论都炸了锅,报纸、电视、网络,铺天盖地全是关于这起案件的报道和讨论。“妻子出轨十年兄弟,怒杀丈夫毁尸灭迹”——这样的标题在任何时代都足以引爆公众的神经。
我也在第一时间写了一篇长篇报道,把案件的来龙去脉梳理得清清楚楚。那篇报道的阅读量创下了《江城日报》当年的最高纪录,我的名字也在业内火了一把。领导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宋干得不错”,同事们投来羡慕的目光,一切似乎都在朝着一个令人满意的方向发展。
但我心里始终有一根刺,拔不出来。
那根刺,叫林妙妙。
在顾桂梅被批捕、张坚被处理之后,警方对林妙妙的嫌疑自然也就解除了。她只是一个被老师言语羞辱的可怜学生,和这起案件中那些肮脏的成人恩怨毫无关系。结案之后,她也回归了正常的生活——继续上学,继续练声乐,准备艺考。
但我始终记得她在第一次接受询问时说的那句话。
“他说我长得像某种女人。”
某种女人。
郑德祥当初骂她的时候,到底说的是什么?他说的“某种女人”,是哪种女人?
我试着去学校找过林妙妙,但她似乎被学校和家长保护起来了,拒绝接受任何采访。她的班主任只跟我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郑老师那个人,对学生的要求确实比较严格,但也不至于……算了,人都没了,不说这些了。”
人都没了,不说这些了。
这句话像是一块被随手扔进湖里的石头,在我的脑子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却始终找不到落点。
时间一天天过去,热度消退,新的案件覆盖了旧的案件,江城市民茶余饭后的谈资从“妻子杀夫案”变成了“某小区电梯惊魂”,又变成了“某官员贪污落马”。顾桂梅的案子进入了漫长的司法程序,一审、上诉、二审,最后尘埃落定。张坚也因为另一起故意伤害案被判了刑。生活继续向前,好像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我不甘心。
那根刺一直扎在那里,三年来,从没有消失过。有时候夜深人静,我坐在书房里翻开当年的采访笔记,看到自己在“林妙妙”那个名字旁边画的那个大大的问号,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郑德祥对林妙妙的辱骂,和他对妻子的怀疑,这两件事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他说林妙妙“像某种女人”——这个“某种女人”,是不是和顾桂梅有关?
这些疑问,像藤蔓一样在我心里疯长了三年。
今天是十二月十号,郑德祥案结案三周年。我请了三天年假,决定做一件事——重新调查这个案子。
不是以记者的身份,只是以我自己的身份。我想给自己一个交代,给这三年来辗转反侧的每一个夜晚一个交代。
我联系的第一个人,是老周。老周去年退了休,在家养花遛鸟,日子过得挺悠闲。接到我的电话,他愣了半天,然后嘿嘿笑了两声:“我就知道你小子不会死心。当年我就跟你说过,这个案子还有更深的,你自己不也是这个感觉吗?”
“那你当年为什么不查下去?”我问。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我不查,是上头不让查了。顾桂梅的口供能闭环,证据链够判,上头的意思很明确——差不多就行了,别再节外生枝。”
“节外生枝,”我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所以你们也觉得有别的东西?”
“不是觉得,”老周的声音突然压低了,“是肯定有。但是小宋我跟你说,有些事情,挖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你现在要重新查,我不拦你,但我提醒你一句——这个案子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想了很久。然后我发动了车子,朝城西的方向开去。
我想从最开始的地方查起——滨河公园。
三年前的那个冬夜,滨河公园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刑侦队的闪光灯照过一遍,每一个烟头、每一片落叶、每一道可疑的痕迹都被编号、拍照、存档。我翻过无数遍当时的现场卷宗,对那片区域的布局熟悉得就像自己家的客厅——西北角,沿着鹅卵石步道走到尽头,穿过一片桂花树和冬青丛,有一张铸铁的长椅,正对着一条窄窄的人工溪流,冬天溪水干涸,只剩下裸露的鹅卵石和枯黄的芦苇杆。
郑德祥就是在那张长椅上被发现的。更准确地说,是在长椅旁边的泥地上。
三年后的今天,我再次站在这张长椅前面,发现公园的布局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桂花树还是那些桂花树,冬青丛还是那些冬青丛,只是那张长椅上多了一层斑驳的铁锈,像陈年的血渍渗进了金属的纹理里,怎么也擦不掉了。
我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然后开始在周边走动。公园的这个角落确实偏僻,最近的监控探头在东门入口处,距离这里至少有三百米,中间还隔着几排茂密的树木。凶手选择在这里动手,要么是提前踩过点,要么就是对这片区域非常熟悉。顾桂梅在供述中说她是跟着郑德祥来的,但她选择挥刀的位置恰好处于监控盲区——她说是巧合,我不太信。
我在长椅周围转了将近半个小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三年时间足够抹去一切肉眼可见的痕迹,连那片郑德祥倒下的泥地都重新长满了草。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了过来。
“你也是来找东西的?”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站在冬青丛边上,穿着公园管理处的深蓝色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把修剪枝叶的大剪刀。他看起来五十出头,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倒是很亮,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
“找东西?”我反问了一句。
“这个月你是第三个了,”中年男人把大剪刀换到另一只手上,朝长椅的方向努了努嘴,“都是在那张椅子附近转来转去,还拿手机拍照。我就奇了怪了,一张破椅子有什么好拍的?”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第三个?在我之前还有别人来过?我立刻掏出记者证——虽然我这次是请了年假来的,但这个证件在这种时候总是好使的。